葬禮辦得很簡單。紙人被放進棺材時,村里幾個膽小的后生都不敢上前抬棺——他們說聽見棺材里有指甲刮木板的聲響。下葬時又出了怪事,明明是個大晴天,墳坑里卻滲出一灘黑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像煮開的瀝青。
宋玉華按規矩守靈三天。頭天晚上相安無事,第二天半夜她正打瞌睡-->>,忽然聽見院子里有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踮著腳在走。她以為是野貓就沒在意,直到清晨發現堂屋地上有幾團黑乎乎的紙灰,形狀像人的腳印。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小雨。宋玉華在靈堂燒完紙錢準備睡覺,剛躺下就聽見"咚"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高處掉下來。她舉著手電筒出去看,院里的紙花圈好端端擺著,供桌上的遺像也沒倒。正要回屋,手電光突然照見墻角立著個黑影——是葬禮后應該燒掉的紙童女,此刻正歪著脖子"看"她,嘴角的朱砂不知什么時候暈開了,像在流血。
宋玉華嚇得手電筒都扔了,連滾帶爬跑回屋里鎖上門。后半夜她蒙著被子發抖,聽見窗外有指甲刮玻璃的聲音,咔啦咔啦響了很久。
守靈結束后的第七天,宋玉華發現衣柜里的衣服被人動過。韓志明生前常穿的那件皮夾克原本收在箱底,現在卻掛在最外面,袖口還沾著新鮮的紙灰。當天下午她去墳前燒紙,發現新墳的土被人刨開過,露出棺材一角——那上面赫然留著五個漆黑的手指印,像是被火燒過的。
村里開始流傳閑話。有人說看見韓志明半夜在村口轉悠,走路輕飄飄的沒聲音;有人說自家養的狗沖著空氣狂吠,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死了;更嚇人的是開小賣部的劉婆,她說有天深夜來買煙的人穿著藍工作服,遞過來的錢一摸就變成了紙灰。
宋玉華實在受不了了,又去找張國海。老頭聽完來龍去脈,從神龕底下取出個褪色的紅布包:"你男人死得慘,魂不肯走。把這個縫在紙人替身的胸口,連棺材一起燒了。"
布包里是張黃符,上面用黑血畫著扭曲的圖案,聞著有股腥臭味。宋玉華戰戰兢兢地問要不要請道士,張國海卻搖頭:"紙人引的魂,道士送不走。得至親的人燒,它才肯安心上路。"
當晚宋玉華帶著鐵鍬和汽油去了墳地。月光很亮,照得墳頭泛著慘白的光。她哆哆嗦嗦挖開墳,棺材露出來的瞬間,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明明才下葬十天,卻像埋了十年似的。
撬開棺蓋時,宋玉華的尖叫聲驚飛了樹上的烏鴉。棺材里的紙人竟然腐爛了,白紙變成霉變的灰黑色,畫出來的五官像融化似的往下淌。最恐怖的是紙人的姿勢——原本是平躺的,現在卻變成了側臥,一條胳膊屈在胸前,另一條胳膊伸向棺蓋,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什么東西。
宋玉華強忍恐懼把黃符塞進紙人胸口,澆上汽油點了火。火焰騰起的瞬間,她聽見棺材里傳出"嗚"的一聲,像是有人被捂住嘴發出的慘叫。火越燒越旺,紙人在火中扭動起來,那張融化的臉突然轉向宋玉華,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宋玉華連滾帶爬地逃回家,整夜沒敢合眼。天快亮時她做了個夢,夢見韓志明站在床邊說"柜子后面"。驚醒后她鬼使神差地去挪衣柜,結果在墻縫里發現個鐵盒,里面裝著韓志明和陌生女人的親密合照,還有一沓賓館收據——最早的一張是兩年前的。
“原來這狗日的早就出軌了。”宋玉華心里暗罵。
第二天村里炸開了鍋。早起下地的村民發現墳地那片燒得焦黑,棺材和紙人都成了灰。奇怪的是,周圍三尺內的野草卻青翠欲滴,像是被露水洗過似的。
宋玉華還是把鐵盒里的東西全燒了。火盆里的照片卷曲變黑時,她恍惚看見火焰里有個模糊的人影在鞠躬,隨即化作青煙消散,不過這會她懶得多看一眼了----假如那是韓志明。當晚她終于睡了個安穩覺,再沒有聽見腳步聲和抓撓聲。
宋玉華后來改嫁了。恨歸恨,每年清明她還是會給韓志明燒兩份紙錢——一份在他空墳前,一份撒在當年出事的拐角。有風吹過時,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像是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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