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明死得很慘。

那天傍晚他騎著摩托車去鎮上買化肥，在拐彎處被一輛滿載砂石的重型卡車撞了個正著。卡車司機說他根本沒看見有人，直到感覺后輪碾過什么東西才慌忙剎車。警察趕到時，韓志明的尸體已經和柏油路面融為一體，只能用鏟子一點點刮起來。

宋玉華接到消息時正在院子里喂雞。她手里的搪瓷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雞群驚得四散奔逃。等她跌跌撞撞跑到現場，警戒線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有人攔住她不讓她過去，說看了會做噩夢。但宋玉華還是從人縫里瞥見了柏油路上那片暗紅色的污漬，像打翻的番茄醬混著碎肉末，旁邊散落著幾塊白森森的骨頭。

"這怎么收殮啊......"村支書蹲在路邊抽煙，愁得直嘬牙花子。

按照老家的規矩，人死了要留全尸入土為安。可現在韓志明連塊完整的肉都拼不出來，更別說穿壽衣進棺材了。宋玉華跪在路邊哭得昏天黑地，最后還是鄰居王嬸把她攙回了家。

"要不......找個替身吧。"王嬸給宋玉華倒了杯熱水，"前些年老李家兒子淹死沒找著尸首，就是請張國海扎了個紙人當替身下葬的。"

宋玉華捧著杯子直發抖。她聽說過張國海，是三十里外張家溝的扎紙匠，專給死人做紙馬紙轎。據說他扎的紙人能眨眼，畫的紙馬會嘶鳴。

第二天一早，宋玉華就揣著積蓄去了張家溝。張國海的鋪子藏在村尾的老槐樹下，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簾子，上面用白粉筆寫著"壽衣紙活"四個字。掀開簾子進去，滿屋子都是紙人紙馬，花花綠綠的扎了一地。有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正蹲在地上給紙馬畫眼睛，聽見動靜頭也不抬："要什么？"

"我男人......"宋玉華剛開口就哽咽了，"昨天讓卡車軋了，想請您扎個替身......"

張國海這才抬起頭。他約莫六十出頭，臉上皺紋像干裂的樹皮，兩只眼睛卻亮得嚇人。聽完宋玉華的哭訴，他放下畫筆嘆了口氣："要真身替身？"

"什么......什么意思？"

"普通替身三五百，真身替身得用你男人的生辰八字和貼身衣物，價錢翻倍。"張國海從墻角拖出個落滿灰塵的樟木箱子，"真身替身能引魂，葬下去和真人一樣受香火。"

宋玉華咬著嘴唇點頭。她掏出韓志明的身份證和一件沒洗的襯衣，又剪了一綹自己的頭發交給張國海——這是老輩人說的"結發夫妻"，能讓魂魄認得回家的路。

張國海關上門忙活了整整一天。宋玉華在門外等著，聽見里面傳來剪刀裁紙的沙沙聲，還有漿糊攪拌的黏膩響動。傍晚時分門開了，張國海抱著個等人高的紙人走出來，驚得宋玉華倒退兩步。

那紙人太像了。

慘白的臉上描著韓志明的五官，連左眉梢的疤都分毫不差。身上套著藍布工作服——正是韓志明被撞那天穿的那件。紙人的手關節能活動，指節上還畫著常年抽煙熏黃的痕跡。最詭異的是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像是能轉動，宋玉華總覺得它在盯著自己看。

"今晚別關門。"張國海把紙人裝進面包車時突然說，"子時之前，魂要認路。"

回去的路上起了霧。宋玉華坐在副駕駛，總覺得后座的紙人在隨著車身搖晃。有幾次急轉彎時，她分明聽見紙扎的胳膊蹭到座椅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