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眼,看向那份調庫賬。
第十八頁,紙張略新,裁口不齊,紙面干凈得過分,像是某人戴著手套、用尺筆精心偽造。
他沒有遲疑,他沒有遲疑,披衣出門,徑直趕往知府府邸請見。
可出門時,又撞見了跪在衙門口的沈家人――夜色沉沉、白雪紛紛,他們仍然跪在那里,絕望得像是早被凍成了一尊尊哀求的冰像。
這幾天他不是沒有看見,只是,沒時間停下來。
哪怕一瞬,也沒有。
這里面沒有沈三娘――他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來得及浮出過,只知道,時間不等人。
他的唇也被風吹的發紫,太冷了,冷到他快窒息。
他到知府府邸時,是丑時。
他原以為知府已經睡下,不料門竟開了。
知府披衣坐等,茶未冷,一眼望去,像是早就在等他。
陸辰川還未開口,知府便已經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當下疫勢緊要,此事若無硬證,即按擾亂軍需論處,莫費時。”
陸辰川垂眸,沒有動。
知府見他不語,又道:“辰川,你是個聰明人,這幾日上意如何,你自當懂。”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違背什么,都莫違背上意。”
堂屋內火盆燒得正旺,爐心通紅,陸辰川站在正中央,身上帶著外頭的風雪,發梢微濕。
他啟聲時嗓音低啞,眼中泛紅:“……可若上意要的是錯的呢?”
知府手中茶盞頓了頓,眸光微沉,隨即搖頭失笑:“你啊。”
“這世上哪有什么對錯?”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誰坐得高,誰說了算。你只要記得――別讓自己站錯了地方。”
陸辰川沒再說話,只靜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無聲,也不凌厲,甚至帶著些疲憊的沉靜。
然后他拱手作揖,低頭,退身離去。
知府看著他背影,微微蹙了眉。
――這個人太沉了,沉得讓人看不透。
而這樣的人,世道未必能將他壓垮,可他自己,遲早會沉到無人能救的深淵。
那是陸辰川第一次,沒有從正門走入府衙。
也許在旁人看來,他是為了少走彎路,而走了一條捷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無法面對,門外候著他的――沈家人。
他最終寫下了:“證據未明,疑罪從輕,緩流徙。”
他以為,那是一條他能為沈修爭來的生路;卻沒想到,最終換來的是卷宗被封的消息,以及,沈修的死訊。
他就死在了,他為他謀下的那條“生路”上,尸身未歸;而沈家,家破人亡。
都是……因為他。
他的心便徹底沉到了底,再也沒有為誰起過波瀾。
直到今天,沈蕙笙的手指再次落在那“第十八頁”上,說:“陸大人……似乎早就知道這一頁有問題?”
他那座自以為牢固的心牢,在那一刻分崩離析,恍惚間,他又看到了五年前的沈家人。
他動了動唇,幾乎要把這些年,那聲壓在心底的道歉,脫口而出。
他才知道,他不是從未錯過。
而是――從一開始就錯的離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