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所的確認函是在早飯時送來的。
我正就著咸菜啃玉米餅,傳達室老周舉著牛皮紙信封沖進車間,信封角上印著醒目的“絕密”紅章。
“林總,北方所發來的。”他抹了把額角的汗,“說是首批國產密封圈通過深海模擬測試,要咱們一個月內交付三百件。”
我捏著信封的手頓了頓。
玉米餅的碎屑簌簌掉在工裝前襟,我卻沒心思去拍。
一個月三百件――這數字在嘴里滾了滾,像塊硌牙的石子。
廠辦的王主任是在半小時后找到我的。
他夾著個黑皮本,推了推眼鏡:“林工,任務重要,但不能動主線產能。x7項目剛上正軌,炮彈引信的熱處理爐可不能停。”
我盯著他身后墻上的生產進度表。
紅色箭頭還停在“蘇聯技術支持終止”那欄,墨跡已經干了,像道結痂的疤。
“鍛工班那臺報廢的200噸液壓機還能不能打鐵?”我突然問。
王主任一愣:“早停了電,油路都銹死了。”
“那就讓它再活一次。”
這句話說完,車間里的風突然靜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撞得肋骨發疼。
不是沒想過難處――沒專用模具,沒恒溫硫化設備,連生膠原料都得現找渠道。
可北方所的訂單是給新型魚雷做配套,魚雷卡了殼,海軍的訓練計劃就得往后推三個月。
當晚,防空洞的燈泡被擦得锃亮。
墻上掛著我手繪的草圖:廢舊壓力容器改多腔硫化模組,每模出四件,手動加壓保壓。
林小川蹲在地上,用粉筆在水泥地上畫加熱爐改造圖:“師父,鍛工班那臺廢棄加熱爐,爐膛夠寬,加個軌道就能當隧道預熱區。”他鼻尖沾著粉筆灰,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鋼。
朱衛東翻出半卷石棉板,拍掉上面的灰:“庫房壓了三年的貨,正好做保溫層。”他指甲縫里還嵌著機油,是剛從機修班順來的。
最棘手的是原料配比。
蘇晚晴抱著個鐵皮盒擠進來,盒蓋磕得坑坑洼洼:“我查了技術科所有老檔案,58年橡膠車間有份實驗記錄,提到過天然膠和丁苯膠的配比范圍。”她翻開本子,紙頁邊緣卷著毛邊,“但各廠原料批次不同,得有個統一的標準。”她突然抬頭,“要不做‘標準樣塊傳遞制’?主點統一配膠做成基準條,分發下去對照調,誤差控制在肉眼難辨的灰度。”
我望著她發辮上沾的石棉屑,喉嚨突然發緊。
這姑娘昨天還在翻倉庫找蘇聯專家的計算稿,今天就抱著二十年前的老檔案鉆了半宿。
第二天清晨,我帶著老羅、小川跑了五個翻砂社、兩個橡膠作坊。
進第一家門時,老板正蹲在門口修膠鞋,見我們穿著工裝,眼皮都沒抬:“要模子?得等三個月。”
我把三枚樣品擺在他油膩的木桌上。
橡膠圈泛著烏亮的光,是昨晚用報廢液壓機試壓出來的:“這不是錢的事,是能不能讓咱們自己的機器不出洋相。”
老板捏起樣品,指腹蹭過密封圈的唇邊:“沒圖紙沒標準,出了事誰擔?”
我掏出鋼筆,在煙盒背面寫下《協作承諾書》:“若因工藝缺陷導致裝備失效,責任由我一人承擔。”筆帽磕在桌沿上,“啪”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