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印泥的五指按下去時,紅手印在煙盒上暈開,像朵開得太艷的花。
老羅突然站起來,他的藍布工裝洗得發白,胸口的“機電修配社”補丁卻簇新:“我們社接了。”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老周,08年冰災那會兒,你們幫我們修過鍋爐。現在國家的急活,咱們不能慫。”
老板盯著紅手印,又看看老羅,突然笑了:“成,我這就把壓膠機擦出來。”
生產第三天,二狗子從協作點跑來找我。
這小子是橡膠作坊的學徒,鞋上沾著膠漿,跑得直喘氣:“林工,壓制時毛邊嚴重,廢品率超六成!”
我帶著小川趕過去。
車間里彌漫著橡膠硫化的焦糊味,壓膠機上的模具合縫處擠著厚乎乎的毛邊。
小川蹲在機臺前,用游標卡尺量了量模具間隙:“上下模閉合不均。”他轉身從工具箱里掏出細銼刀,“別換模具,沿分型面手工修。每修一次試壓一件,直到飛邊呈均勻絲線狀。”
他蹲在地上,銼刀在模具上刮出細密的金屬屑。
二狗子舉著電筒給他照著光,光打在小川繃緊的后頸上,汗珠子順著衣領往下淌。
末了,小川扯下塊廢內胎,剪成薄環:“套在模芯上,當定位環。機器不會說話,但你得知道它累在哪。”
第十日深夜,防空洞的燈泡照得人眼睛發花。
蘇晚晴坐在小馬扎上,拿毛筆在密封圈上逐個編號,筆鋒尖得能挑出汗毛:“001,002……”老羅舉著放大鏡,鼻尖幾乎貼在橡膠表面:“這道接縫,比昨天那批細了半根頭發。”
朱衛東突然捅了捅我胳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防空洞的木門被雨水砸得咚咚響,三個身影扛著麻袋站在門外,雨水順著他們的草帽檐往下淌。
“林工。”帶頭的是翻砂社的老張,他抹了把臉,麻袋里傳出金屬碰撞的悶響,“我們篩了三遍,備用模芯。知道你們不收次品,我們自己先檢過了。”
他的手泡得發白,指節上裂著血口,是被銼刀磨的。
我轉身從工具箱底摸出油紙包――這是蘇晚晴今早偷偷塞給我的,她去家屬區借了半袋玉米面,蒸了二十個玉米餅。
“趁熱吃。”我把油紙包塞給老張。
他愣了愣,突然笑出了聲,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比我家那口子蒸的還香。”
雨越下越大。
我望著他們扛著麻袋消失在雨幕里,聽見朱衛東小聲嘟囔:“這雨下得邪乎,廠部的值班記錄又該寫‘用電異常’了。”
我沒接話。
目光落在墻角的樣品架上,三百枚密封圈整整齊齊碼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窗外的雨打在白楊樹葉子上,沙沙的,像誰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書。
后半夜,我在值班記錄上簽完字。
“用電異常,原因不明”幾個字落在紙上,墨跡未干。
傳達室老周突然探進頭:“林總,門口有輛掛軍牌的吉普,說是……說是來送文件的。”
我望著窗外黑黢黢的雨幕,突然想起北方所那封確認函的最后一句:“特急任務,質檢從嚴。”
雨還在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