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衛東眼睛一亮,抄起鐵勺敲了敲墻角的鐵鍋:“成!粘度夠不夠,聽攪拌聲準沒錯。”
接下來三天,防空洞的燈就沒熄過。
第一次試配,混合料在鍋里冒黑煙,朱衛東甩著被燙紅的手直咧嘴;第二次冷卻后硬得像石頭,小川拿錘子砸出火星子;第三次倒是軟乎,可壓模時全從縫里擠出來了,蘇晚晴蹲在地上撿碎渣,頭發上沾了一片黑。
“第九次了。”老羅蹲在硫化罐前抽煙,煙灰落進地上的碎料堆,“要不……”
“再試一次。”我把新配的料倒進鐵鍋,朱衛東的鐵勺攪得“嘩啦啦”響。
他突然停手:“聽!這聲兒比上回清亮。”
我湊過去,鐵鍋底傳來“沙沙”的摩擦聲,不像前幾次黏糊糊的悶響。
小川舉著溫度計喊:“180度!”蘇晚晴在本子上畫曲線,筆尖戳得紙都破了。
“倒模!”朱衛東抄起鐵勺,混合料像團黑油滑進模具。
老羅擰緊硫化罐的閥門,壓力表指針緩緩往上爬――10兆帕,15兆帕,20兆帕!
“保壓30分鐘。”我盯著墻上的掛鐘,秒針走得比心跳還快。
蘇晚晴的手指在溫度記錄儀上發抖,小川攥著秒表的手全是汗,朱衛東靠在墻上直喘粗氣,工裝后背洇出個深色的月牙。
“叮――”掛鐘敲響凌晨四點。
老羅的扳手剛擰開模具,一股橡膠的焦香涌出來。
小川搶著去揭模具蓋,突然喊了聲:“師父!”
我湊過去,一枚烏黑發亮的密封圈躺在托盤里,邊緣的螺旋紋跟樣品分毫不差。
蘇晚晴用千分尺量厚度:“12.7毫米,公差0.01!”老羅捏著密封圈輕輕一拉,松手后立刻彈回原樣,他沖我豎起大拇指:“回彈跟樣品一樣!”
北方所的檢測報告來得比預想中快。
王所長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蹲在防空洞門口修水管,冷水順著指縫往袖管里鉆。
他的聲音帶著笑,像浸了蜜:“小林!你們的密封圈承壓120兆帕,比原品還高5%!耐溫-60到250度,跟蘇聯貨一個樣!”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能批量嗎?”
“就等你這句話!”他頓了頓,“不過……你們人手夠嗎?”
我轉身望向防空洞,林小川正踮腳往墻上貼《協作網分布圖》,朱衛東幫他扶梯子,老羅蹲在地上用紅漆刷字――“第七協作組――此處無牌,但有人守。”蘇晚晴抱著一摞《工藝指導書》從洞里出來,發梢沾著紅漆,沖我晃了晃手里的電話:“電機廠張工說,明天帶徒弟來學硫化工藝。”
“能。”我對著電話笑了,“明天開始,我教他們做。”
放下電話時,晨霧正從山坳里漫進來,把防空洞的紅漆字染得模模糊糊。
我摸出兜里的立項書,標題《特種非金屬材料自主化攻關計劃》在霧里泛著白光。
署名欄空著,風掀起一頁紙,掃過“林鈞”兩個字――有些名字,確實不該寫上去。
“師父!”小川從墻上跳下來,手里舉著個電報信封,“北方所的!”
我接過信封,指尖觸到封口的蠟印還帶著溫度。
拆開時,一片楊絮飄進來,落在“檢測”兩個字上。
晨霧里傳來汽笛的長鳴,我望著電報末尾的“待確認”三個字,把信封塞進工裝口袋。
該來的確認,總會來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