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韓先生,山下通往官道的岔路口,發現了這個。”暗哨遞上一塊被踩進泥濘里的殘破布片,看顏色和質地,與之前監視漁村的那些“生面孔”中某人衣角露出的布料極為相似。更重要的是,布片上用某種暗褐色的、疑似血漬的東西,畫著一個簡陋但透著邪氣的符號——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
“這是……”陳伯接過布片,臉色一沉,“‘盲眼’標記!是‘海閻王’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聯絡和警告同伙的暗記!他們找過來了!”
“海閻王”的人?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是追蹤韓川等人而來,還是……與趙恢背后的人,甚至與“云中客”有關?
“此地不宜久留!”韓川當機立斷,“陳伯,我們必須立刻再次轉移!對方既然留下了標記,很可能大隊人馬就在附近,或者正在集結!”
陳伯點頭,他也是老江湖,深知“盲眼”標記出現在這里意味著什么。“窯后有一條采石廢道,通往更深的山里,那里有個獵戶廢棄的木屋,知道的人極少。我們馬上走!”
眾人來不及收拾,只帶上最緊要的物品和剩余的情報副本(為防萬一,韓川謄抄了一份緊要部分隨身攜帶),在陳伯和暗哨的帶領下,匆匆從瓷窯后門離開,鉆進暮色籠罩的崎嶇山林。
幾乎在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個時辰,一群約二三十名手持利刃、面目猙獰的漢子,便悄然包圍了廢棄瓷窯。為首者臉上有一道橫貫臉頰的刀疤,眼神兇狠如狼。他們搜索一番,只找到一些匆忙離去的痕跡。
“跑了。”刀疤臉啐了一口,“搜山!他們帶著累贅,跑不遠!老大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尤其是那個姓韓的和那個老賬房,他們腦子里的東西,比金子還值錢!”
山林之中,一場危險的追捕與逃亡,就此展開。而追捕者背后,隱約浮現的,是“海閻王”的貪婪,“云中客”的陰影,以及那股試圖掩蓋一切、甚至不惜sharen滅口的黑暗勢力。
與此同時,未央宮前殿,一場關于北疆戰事和東南海防的朝議,正在激烈進行。
以丞相竇嬰、大將軍李廣(已從前線召回述職)為首的一批重臣,主張應趁漠北寒冬、匈奴人畜困頓之際,集結力量,尋求與單于主力決戰,一舉平定北患,然后再徐圖東南。他們認為,“西虜”雖有利器,但遠來疲憊,數量有限,且海上風波險惡,不足為懼,當前首要之敵仍是匈奴。
而以新任御史中丞張湯、以及部分了解東南新情報(通過劉徹有限透露)的將領、文官為代表,則強烈呼吁朝廷必須正視“西虜”(羅馬)這一全新且可能更具長遠威脅的敵人。他們指出,匈奴與西虜勾結,已獲攻城利器,若放任不管,恐釀成大患。東南海疆不寧,則漕運、商路受阻,財賦受損,且海盜與內奸勾結,隱患極大。主張北疆以穩為主,加強封鎖襲擾,同時應加大對東南水師的投入,肅清海匪,探查西虜虛實,必要時甚至可主動出擊,摧毀其沿海據點。
雙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論不休。保守派認為張湯等人危聳聽,勞師遠征海上,是舍本逐末;張湯等人則指斥對方固步自封,無視潛在危機。
劉徹高踞御座之上,面色平靜地聽著臣下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他心中早有定計,但需要讓不同的意見充分表達,也需要觀察朝臣們的態度和立場。北疆與東南,孰輕孰重?或者說,如何平衡?
他知道,衛青用命換來的情報,韓川等人拼死送出的消息,都指向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棋局。匈奴是眼前的惡狼,但“羅馬”可能是遠方的猛虎,而“云中客”之流,則是隱藏在身邊的毒蛇。對付惡狼,需要弓箭和獵刀;防備猛虎,需要修筑柵欄和深挖壕塹;而清除毒蛇,則需要耐心、眼力和一把精準的匕首。
他的目光掃過爭論的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語、但眼神銳利如鷹的執金吾身上。或許,是時候動用一些非常規的力量,編織一張既能對外御敵、又能對內鋤奸的,更加隱秘而堅韌的網了。
朝議最終沒有定論,劉徹以“容后再議”暫時壓下了爭論。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陛下心中那架衡量天下大勢的天平,正在發生微妙的傾斜。一場超越單純軍事征伐、涉及外交、諜報、海防、內政的綜合性較量,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散朝后,劉徹獨留張湯于宣室殿。
“張湯,”劉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云中客’一案,進展如何?”
張湯躬身,語氣凝重:“回陛下,臣循郭解、王夫人等線索追查,發現此人行事極為詭秘,所用身份、落腳點皆多變。目前所獲線索,多指向東南沿海及洛陽兩地。然近日,數名與此案有牽連的邊緣人物,或暴斃,或失蹤,線索時有中斷。似是……有人正在‘斷尾’。”
“斷尾?”劉徹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我們這位‘云中客’先生,嗅覺很靈,動作也很快。”
“是。臣已加派人手,并聯絡沿河、沿海關津,嚴查可疑人員。只是……此人似乎對朝廷查案手段頗為熟悉,總能快我們一步。”張湯有些慚愧。
劉徹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醉仙樓的胡姬,可曾留意?”
張湯一愣,隨即恍然:“陛下也收到了消息?臣已派人暗中查訪,那胡姬名喚‘帕蒂莎’,來自西域更西之地,容貌艷麗,歌舞雙絕,在醉仙樓已有兩年,結交頗廣,但背景成謎。匿名信指向她,恐非空穴來風。臣正準備安排可靠人手,設法接近查探。”
“不必了。”劉徹擺了擺手,“此事,朕另有安排。你繼續全力追查‘云中客’陸上蹤跡,尤其是他與東南zousi、北疆匈奴的勾連證據。海上和胡姬這條線……”他頓了頓,“朕會讓人去碰碰。”
張湯雖有些疑惑,但不敢多問,躬身領命:“諾!”
劉徹望著殿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眼神幽深。阿嬌通過竇家送來的那份關于匿名信和醉仙樓的情報摘要,此刻就在他的袖中。或許,該讓那把一直隱藏在深宮之中的“暗刃”,偶爾也見見血光了。對付藏在陰影里的毒蛇,有時候,女人們的裙擺和脂粉,比明晃晃的刀劍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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