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雪間歇性地肆虐著,漢軍前鋒大營的營寨在寒風中發出陣陣低沉的嗚咽。衛青半靠在簡陋的行軍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正與一名從皇帝主力大營趕來的侍御史低聲交談。
侍御史帶來了劉徹對衛青條陳的親筆批復,以及口諭。皇帝陛下并未完全贊同衛青提出的“組建超常機動精騎,深入草原腹地,行破壞襲擾、截殺聯絡之策”,認為在目前補給困難、單于主力尚在的情況下,分兵深入風險過大。但陛下肯定了衛青“不拘泥于攻城略地,而以破壞敵之根本為要”的思路,命衛青在養傷期間,與李廣等將領詳細研討,制定出更穩妥、更具可行性的“小股精銳,持續襲擾,積小勝為大勝,疲敵擾敵,尋機破之”的具體方略。同時,陛下要求衛青務必從俘虜的“羅馬人”口中,榨出更多關于其與匈奴合作細節、以及“羅馬”本國虛實的消息。
“陛下還特意囑咐,”侍御史低聲道,“請將軍務必保重身體,北疆不可無將軍。陛下已在調集關中、隴西善騎射之良家子及歸義胡騎,待將軍傷愈,或可編練新軍,專司游騎破襲之事。”
這給了衛青一線希望,也指明了方向。陛下并非保守,而是更注重實際和穩妥。組建新軍,專司游騎襲擾,這正合他意。
“末將領旨,叩謝陛下天恩。”衛青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被侍御史急忙按住。
侍御史又詳細傳達了劉徹對北疆戰局的整體部署:主力繼續與鷹愁澗匈奴對峙,保持高壓但不冒進;派出多支千人規模的輕騎,輪番襲擾狼居胥山外圍,試探匈奴反應和防御漏洞,并伺機截殺小股匈奴部隊或運輸隊;同時,加強對草原其他方向,尤其是西面和北面的偵察,防止單于主力突然轉移或“羅馬人”增援。
“陛下嚴令,凡遇‘西虜’(指羅馬人),務必生擒,最不濟也須獲得其尸身及隨身物品,以供查驗。”
衛青一一記下,心中對陛下的戰略眼光深感欽佩。這確實是在當前局面下,最扎實、也最具壓迫感的策略。
侍御史離去后,衛青立刻召來副將和幾名心腹校尉,開始商討如何細化陛下“小股襲擾”的方略,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審訊那個唯一的“羅馬”俘虜。傷痛和疲憊依舊折磨著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時間,或許不在漢軍這邊。單于與“羅馬人”的勾結,每加深一分,未來的威脅就大一分。
長安,椒房殿。
阿嬌面前的案幾上,擺放著剛剛由竇家渠道秘密送入宮的第一批韓川情報摘要。帛書上的字跡工整清晰,但內容卻讓她數次屏息。詳細的“補給島”布局圖(孫吉繪制)、對“羅馬”槳帆戰船結構和武器的描述、趙恢船隊人員特征及疑似背后指使者(指向朝中某位與淮南王曾有舊誼、主管部分海貿事務的卿官)的線索、以及狄炎關于“羅馬”帝國風土人情、軍制(提及“軍團”、“百人隊”、“執政官”等陌生詞匯)及其可能通過“云中客”網絡與匈奴乃至漢地內部勢力勾連的推測……
信息浩繁,真偽混雜,價值巨大,卻也危險重重。
阿嬌知道,這些情報不能直接以皇后的名義呈送劉徹,那會暴露她手中掌握的、超出后宮范疇的力量。她需要經過加工和篩選,通過更“合規”的渠道遞上去。比如,部分關于“補給島”和海船的情報,可以轉給樓船將軍楊仆;關于趙恢背后疑似指使者的線索,可以巧妙地透給正在追查“云中客”的廷尉;而關于“羅馬”本身和其與匈奴勾連的宏觀判斷,則需要尋找時機,融入她與劉徹日常通信(若有)或通過竇嬰等重臣委婉傳達。
這是一項精細而危險的工作,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不僅可能暴露竇家網絡和韓川等人,也可能引來朝中潛在敵人的反撲。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這不僅僅是閱讀和分析情報的累,更是一種精神上的高壓。她仿佛能透過這些文字,看到東南海上激烈的搏殺,看到韓川等人九死一生的逃亡,看到狄炎那雙深邃復雜、充滿異域智慧的眼睛,也看到隱藏在大漢錦繡江山之下、蠢蠢欲動的毒蛇暗影。
“娘娘,竇詹事在外求見。”吳媼輕聲稟報。
“讓他進來。”阿嬌打起精神。
竇家的一位遠房子弟,在宮中擔任詹事丞,是阿嬌與宮外竇家舊部聯絡的明面渠道之一。他進來后,行禮完畢,低聲稟報:“娘娘,陳伯那邊傳來消息,韓先生等人已將第一批詳細情報整理完畢,正在通過三條不同路線,由不同的人,以商貨夾帶、驛卒私捎等方式,陸續送往長安。預計最早一批,三日后可到。另外……”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陳伯發現,漁村附近近日有生面孔徘徊,似在打聽什么。為防萬一,他已安排韓先生等人連夜轉移至更隱蔽的備用據點。”
阿嬌心中一緊。果然,敵人沒有睡大覺。“云中客”或其黨羽的嗅覺很靈敏。她沉聲吩咐:“告訴陳伯,一切以安全為上。轉移路線和備用據點必須絕對可靠。情報傳遞寧可慢,不可失。必要時……可以動用‘暗線’。”所謂“暗線”,是竇家經營多年、極少啟動的、用于極端情況下的秘密通道。
“諾。”竇詹事領命,又道:“還有一事,館陶公主府上今日收到一封匿名投書,內容……頗為蹊蹺,似是警告,又似是挑撥。公主讓臣轉呈娘娘過目。”他遞上一卷未曾裝裱的素帛。
阿嬌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刻意扭曲:“欲知‘云中客’真容,可問北闕甲第醉仙樓胡姬。風月場中藏殺機,莫待禍起蕭墻時。”沒有落款,用的是市面上常見的劣墨和紙張。
北闕甲第,是長安達官貴人聚居區。醉仙樓,是那里頗有名氣的酒樓,以胡姬歌舞聞名。這封匿名信,是想借館陶公主(或者說借她阿嬌)之手,去查醉仙樓的胡姬?是陷阱,還是真的線索?若是陷阱,目的是什么?若是線索,這胡姬又知道什么?“云中客”難道會藏身于風月場所?抑或,這只是轉移視線的煙霧?
阿嬌沉吟片刻。此事不能置之不理,但也不能貿然行動。醉仙樓背景復雜,往來皆是權貴,直接派人去查,容易打草驚蛇。
“此事本宮知道了。告訴母親,暫且按兵不動,但可派人暗中留意醉仙樓近日出入的常客,尤其是與淮南舊黨、或東南海商有牽連者。不要接觸那個胡姬。”阿嬌吩咐道。她需要更多信息來判斷。
竇詹事應下,悄然退去。
阿嬌重新坐回案前,看著那封匿名信和攤開的情報摘要,心中疑云更重。敵人似乎也在行動,而且方式更加隱秘陰險。這場暗戰,比她預想的更加復雜。她必須更加小心,也更加果斷。
東南沿海,陳伯安排的新據-->>點,是一處隱藏在山坳中的廢棄瓷窯。地方偏僻,遠離人煙,只有一條隱蔽的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難攻。
韓川幾人轉移至此,雖條件更加艱苦,但暫時松了口氣。情報已經分批送出,他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等待長安的進一步指示,以及……養精蓄銳,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不測。
然而,平靜并未持續太久。就在他們抵達瓷窯的次日黃昏,負責在外圍警戒的一個竇家暗哨,匆匆返回,帶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