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兇光,在那一聲聲敲擊中,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了死灰般的渾濁。
那個曾經在沙場上叱咤風云的猛虎,此刻,終于垂下了頭顱。
“別開了。”
秦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著那枚虎符,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枯瘦的手掌頹然松開……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老夫……寫。”
秦裴顫抖著手,提筆寫下了那兩道決定無數人生死的軍令。
一封給水師都統,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價攻擊劉靖水寨。
一封給全軍將校,令其明日卯時造飯,全速急行軍。
寫罷,他將還在未干的墨跡連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誥面前。
徐知誥拿起虎符,指尖劃過那嚴絲合縫的齒槽,確認是真品無疑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氣,隨后這才滿意地收入懷中。
他對著帳外高聲喊道:“來人!”
帳簾掀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親兵都頭。
這漢子雖然滿臉橫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誥,以及癱坐在帥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帥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應過來,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嗆啷”一聲,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賊!你……”
質問的怒吼還卡在喉嚨口,卻被一聲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的低語硬生生打斷。
“趙都頭……住手。”
秦裴緩緩閉上了眼,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擺了擺手。
徐知誥笑了笑,像是沒聽到那聲“徐賊”一般,他將那封給水師的蠟封密函,親手塞到了那個都頭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讓都頭看了個清清楚楚。
“趙都頭是吧?”
徐知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將軍說了,這封信關系重大,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還得勞煩你親自跑一趟,星夜急遞,送往江口水寨。”
都頭沒敢接,下意識地看向秦裴。
秦裴緩緩閉上了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去吧。按監軍說的辦。”
都頭渾身一顫,咬牙接過信,對著秦裴重重一抱拳,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這一切,徐知誥收好剩下的那封給陸軍的軍令,又將虎符貼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絲疑惑,淡淡地補了一句。
“老將軍莫怪。”
“這江州的兩萬驕兵,只認您這張臉,只聽您的號令。”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拿著虎符,他們也只會出工不出力。”
“這‘驅兵赴死’的惡名,除了您,這世上再無人能背得動。”
徐知誥看著那都頭離去的背影,并未再說什么難聽的話。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癱坐在帥位上、仿佛瞬間被抽空了精氣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將軍,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誥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潤,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亂世如爐,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萬幸。還望老將軍……且自珍重。”
說罷,他沒有再多看一眼這個老人,猛地掀開帳簾,大步邁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決絕。
帳簾落下,將外面的寒風隔絕在外,卻隔絕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癱坐在帥位上,看著那個年輕人清瘦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帳簾處。
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一無所有、卻敢帶著三十六人起兵奪取廬州的楊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記得,當年的楊行密在尚未發跡時,也曾如這般隱忍卑微,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頭賠笑。
可一旦機會來臨,那雙看似溫順的眼睛里,就會爆發出和剛才那個年輕人一模一樣的光芒。
那是賭徒押上身家性命時的瘋狂!
是一種為了把這亂世踩在腳下,而不惜舍棄一切的狠絕!
然而,他這把老骨頭還得繼續去替那魔頭殺人。
這便是亂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夜,江州大營。
寒風呼嘯,卷起營帳邊角的殘雪,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雖然秦帥為了鼓舞士氣,特意下令“宰殺牲畜,犒賞三軍”,但這頓平日里難得一見的葷腥,此刻吃在兩萬將士的嘴里,卻如同嚼蠟般苦澀。
數十口巨大的行軍鐵鍋架在篝火上,鍋底的柴火燒得畢剝作響。
鍋內翻滾著渾濁的肉湯,大塊帶皮的肥肉在湯汁中沉浮,散發出一股令人垂涎卻又令人心悸的濃烈香氣。
營地里彌漫著這股肉香,卻也彌漫著更為濃重的絕望氣息。
篝火旁,一名滿臉刀疤、頭發花白的老卒正盤腿坐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著吃,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塊破舊的麻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膝蓋上那把跟隨了他十幾年的橫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雙渾濁卻透著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個看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新兵蛋子正縮在角落里,手里攥著半個冷硬的炊餅,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著微弱的火光,用顫抖的手在一塊寫滿了字的破布上寫寫畫畫——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書。
“吃吧,多吃點。”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動作,將自已碗里的一塊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夾到了新兵的碗里。
“這肉燉得爛乎,頂飽。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著那塊肥肉,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碗里。
他哽咽著問道:“叔,咱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老卒沒有回答,只是仰頭灌了一口濁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暖不熱他那顆早已冰涼的心。
沒人再說話,整個營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哭聲。
他們都知道,明日那一戰,面對的是那個殺神劉靖的軍隊,是那支從未有過敗績的鐵軍。
能活著回來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這哪里是慶功宴,這分明是閻王爺擺下的斷頭飯。
兩日后,秦裴率領的兩萬江州軍,終于抵達了建昌縣北側的山谷隘口,在距離季仲大營十里外的地方扎下營寨。
雖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畢竟是沙場宿將,戰術素養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大軍剛一落腳,他便親自帶著一隊親衛,策馬登上了附近的一處高坡。
徐知誥也跟了上來。
此時的他,早已收斂了那晚在帥帳中的猙獰獠牙,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甚至有些“書生氣”的監軍。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瞇著眼,目光越過枯黃的林梢,死死盯著遠處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軍寨。
“徐監軍。”
秦裴的聲音聽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辦的冷硬:“你看那處軍寨,依山傍水,互為犄角,這下寨之人,是個行家。”
徐知誥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像是在請教長輩:“知誥不懂兵法。”
“敢問老將軍,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馬?”
秦裴冷哼一聲,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遠處營寨上空的炊煙和旌旗的分布,運用他那半生戎馬練就的“望敵之法”迅速估算著。
“劉靖那廝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須集結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處浪費太多兵力。”
“此處軍寨雖看起來戒備森嚴,但你看那灶煙的密度,還有巡邏兵卒的換防間隙……”
秦裴收回目光,篤定道:“依老夫看,這只是為了阻援的偏師,兵力撐死不過五六千人。”
說到這里,秦裴眼中閃過一絲屬于老將的傲氣:“若是野戰,老夫這兩萬精銳,半日便可破之。”
“但這廝結寨死守,那是塊難啃的骨頭。”
“只有五六千人嗎?”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對著秦裴拱了拱手,臉上掛著那一貫謙卑的笑容:
“知誥說了,我不通軍事,這行軍打仗的具體方略,還得全仰仗老將軍的將略。”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不過義父交代過,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務必要阻止劉靖奪取洪州。”
“老將軍……您說是吧?”
秦裴看著這張笑臉,心中卻是一陣惡寒。
此子城府之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監軍放心。”
秦裴暗自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軍寨,眼中只剩下了決絕的殺意: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晚。”
“明日卯時,宰殺牲畜,埋鍋造飯,強攻營寨!”
“此處畢竟只是簡陋木寨,非是堅城。”
“況且我軍兵力數倍于敵,只要不惜代價……”
秦裴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就沒有啃不下來的骨頭!”
十月初十,陰,江上大霧。
這里是鄱陽湖匯入長江的咽喉——釣磯島。
渾濁的江水在此處激蕩回旋,形成無數個巨大的漩渦,猶如惡鬼張開的大口。
大戰未啟,暗戰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艦隊還在調整陣型、戰鼓轟鳴之時,一場更為隱秘、也更為致命的廝殺,早已在釣磯島周圍那片綿延數里的茂密蘆葦蕩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里的戰斗沒有震天的戰鼓,也沒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靜默,和蘆葦葉被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數十艘輕便如葉的“走舸”如同幽靈般鉆入了蘆葦蕩深處。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強弩早已上弦,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四周那密不透風的蘆葦叢,哪怕是一只驚起的水鳥,都能引來一片箭雨。
“咻——噗!”
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甚至還沒等人反應過來,一支從蘆葦叢深處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經精準地貫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頭的斥候的咽喉。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甲板。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尸體便軟軟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紅的血花,隨即被渾濁的江水吞沒。
“有埋伏!散開!快散開!”
淮南軍的伍長驚恐地低吼,然而已經晚了。
緊接著,水面下泛起一陣詭異的漣漪。
幾名身穿魚皮水靠、口銜分水短刃的寧國軍水鬼,悄無聲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隨著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鑿擊聲從船底傳來,那艘滿載斥候的小船開始劇烈晃動,原本堅固的船板在專業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冰冷的江水順著鑿開的大洞瘋狂涌入。
“鑿船!他們在鑿船!快跳……”
驚恐的呼喊聲剛剛響起,就被隨后而來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這片看似平靜的蘆葦蕩里,每一根蘆葦下都可能藏著一雙嗜血的眼睛,每一處陰影里都埋伏著索命的無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決戰也隨之爆發。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穿透了濃重的江霧,震得人心頭發顫。
淮南水師都統趙武立于五層樓船的頂層望樓之上,手扶著濕滑的欄桿,眉頭緊鎖。
秦帥的死令已到——“不惜代價,沖垮劉靖水寨”。
“傳令!左翼‘走舸’前突試探,中軍‘蒙沖’跟進,樓船壓陣!一定要在午時前鑿穿他們的防線!”
隨著令旗揮動,數百艘懸掛著“楊”字大旗的戰船破浪而行,惡狠狠地撲向了下游那片若隱若現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慌亂的箭雨,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鋒船隊即將進入射程之時,一陣凄厲的號角聲驟然從下游的蘆葦蕩中炸響。
“嗚——!!!”
下一瞬,江霧被狂暴的氣流撕碎。
數十艘造型怪異、船頭包裹著厚重鐵皮、且沒有風帆全靠槳手劃動的快船,從劉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這幫瘋子!他們想干什么?!”
趙武大驚失色。
在尋常水戰中,都是先用弩炮對射,哪有一上來就玩亡命沖撞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些鐵額船已經借著順流而下的兇猛水勢,狠狠地撞進了淮南水師的陣型中。
“轟!轟!轟!”
巨大的撞擊聲響徹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斷裂聲此起彼伏。
淮南水師那些為了裝載更多兵員而設計得較為寬大的“蒙沖”,在這些專為撞擊而生的鐵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艦被攔腰撞斷,船身瞬間傾斜,數百名士卒慘叫著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間被湍急的漩渦吞噬。
但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在最大的一艘鐵頭旗艦上,甘寧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江風中泛著油光。
他腳踩著還在震顫的船頭,手中揮舞著一對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錦帆營的兒郎們!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喂魚!給老子跳!”
“殺!!”
隨著甘寧一躍而起,身后無數口銜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餃子般跳入敵船,或者直接鉆入水中。
這是一場完全不講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寧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奪過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頂住!給老子頂住!”
淮南水師畢竟也是精銳,在短暫的慌亂后,開始依托樓船的高大船體進行反擊。
密集的箭雨居高臨下地射來,將不少剛剛跳幫的寧國軍士卒釘死在甲板上。
“放拍桿!”
趙武紅著眼下令。
樓船兩側巨大的木質拍桿轟然落下,那是重達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實,無論是小船還是人,都會變成肉泥。
“砰!”
一艘寧國軍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桿砸中,瞬間四分五裂。
看著弟兄們慘死,甘寧眼中的紅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沖著身后的親兵吼道。
“把‘猛火油’給老子拿上來!燒!把這群王八蛋燒成灰!”
數十個密封的陶罐被拋上了淮南樓船的甲板。
緊接著,幾支火箭破空而至。
“轟——”
黑紅色的火焰瞬間騰空而起,這種從西域胡商手中高價購得的猛火油,遇水不滅,附著性極強。
一旦沾上,便是蝕骨之痛。
凄厲的慘叫聲蓋過了戰鼓聲。
原本威風凜凜的樓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寧那張猙獰的臉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這一刻被徹底染成了殷紅。
如果說江面上的戰斗是烈火烹油的瘋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陸戰,就是如推磨般的絕望與冷酷。
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壁陡峭,唯有中間一條寬約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馬,就死死地釘在這里。
他沒有像常規守寨那樣把兵力全部堆在墻頭,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階梯狀的防線。
第一道,是深達一丈的壕溝,溝底插滿了淬了劇毒的竹簽。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墻,便于弩手射擊。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質寨墻。
這種布置,讓進攻方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咚!咚!咚!”
淮南軍的進攻號角再一次吹響。
這已經是今日的第四次沖鋒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螞蟻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卻冷硬如鐵:“執法親兵上前!后退者斬!”
“第一個登上寨墻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在賞金與虞候鋼刀的雙重逼迫下,淮南軍發起了決死沖鋒。
“放!”
季仲站在寨墻之上,手中令旗揮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動聲連成一片。
寧國軍特有的弩在這一刻展現了恐怖的殺傷力。
“填溝!快填溝!”
淮南軍的將校瘋狂嘶吼著,驅趕著輔兵和民夫,扛著沙袋甚至尸體,試圖填平那道死亡壕溝。
有人腳下一滑,摔進溝里,瞬間被竹簽刺穿,還沒等他爬出來,無數沙袋和同伴的尸體就壓了下來,將他的慘叫聲永遠埋葬。
好不容易越過壕溝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卻是季仲早已準備好的“鐵蒺藜陣”和“拒馬槍林”。
“啊——!我的腳!”
“救命!救命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而寧國軍的弩手們,則像是沒有感情的殺戮傀儡,依然保持著令人絕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準、發射、退后。
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余的廢話,只有那種刻進骨子里的紀律性。
直到黃昏時分,淮南軍終于憑借著巨大的人數優勢,用尸體堆出了一條路,沖到了第二道土墻下。
“殺進去了!殺進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興奮地大喊,揮刀砍翻了一名寧國軍弩手。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太久,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從土墻后方傳來。
“玄山都!列陣!”
隨著一聲低吼,數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鐵墻,緩緩從硝煙中走出。
他們全身都被厚重的鐵甲包裹,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長達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陽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斬!”
如墻而進,人馬俱碎。
這便是唐軍威震西域的“陌刀陣”。
在狹窄的隘口地形中,這簡直就是一臺無解的修羅場。
陌刀揮舞,白光閃過,便是一片殘肢斷臂。
那名剛才還興奮大喊的淮南校尉,連人帶刀被一劈兩半,鮮血噴濺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緩緩滑落。
淮南軍崩潰了。
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屠殺。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著那一幕,手中的馬鞭無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這支陌刀隊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們!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劉靖練出來的這支兵,太強了,強得讓人絕望。
而他,還要逼著自已的兒郎們,明日繼續去填這個無底洞。
夕陽如血,將整個隘口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
這一日,淮南軍折損三千余人,卻未能前進一步。
豫章郡城外,劉靖的中軍大帳,燭火通明。
劉靖剛剛率領主力抵達城外三里處,下令全軍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來的飛遞,報告秦裴來攻。
劉靖負手立于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襲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根銀簽,輕輕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燈芯。
“噼啪”一聲輕響,火苗猛地竄高了一截,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映在帥帳的帷幔上,隨著夜風微微晃動。
他借著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細細摩挲,仿佛那是一塊溫潤的暖玉。
他眼簾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卻掛著一抹篤定至極的淺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隨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將,不僅善戰,更是出了名的‘老狐貍’。”
“他會來演戲,但絕不敢拿這兩萬精銳的性命,去硬撼季將軍那塊硬骨頭。”
“但他若真的瘋了一樣地來攻,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他已經身不由已了。”
袁襲眉頭微皺,似乎想到了什么,轉身從案幾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著血跡的口供,低聲提醒道。
“主公,這是前鋒營昨夜抓獲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據那斥候交代,此番隨軍出征的監軍有些來頭,乃是徐溫那個頗受器重的養子……”
“徐知誥?”
劉靖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的迷霧,看到了那個在歷史上被譽為“南唐烈祖”、以隱忍和權謀著稱的李昪(徐知誥)。
心中暗嘆:難怪。
若是別人或許還沒這個膽子,但若是那位未來的開國皇帝,這一手借刀殺人、逼宮奪權,倒當真是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不錯,正是此人。”
劉靖眼中精光一閃,語氣篤定:“徐知誥此子,外寬內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須要有自已的軍功。”
“而秦裴這塊老骨頭,就是他最好的進身之階。”
“所以,我們只需在此處布下一個餌。”
“徐知誥就一定會逼著秦裴來硬撞我們的鐵板。”
劉靖將密報扔進火盆,聲音沉穩而有力。
“傳令季仲。告訴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帥的兩萬大軍!”
“務必給我在山谷里死死釘住七日!”
“將秦裴的兩萬兵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軍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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