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秋高氣爽,天穹高遠如洗,沒有一絲云彩,仿佛連老天爺都睜大了眼睛,準備觀賞這場即將到來的人間殺局。
正是兵家所謂的殺人好時節。
兩萬寧國軍玄甲士卒,裹挾著五萬余名丁夫,組成一條綿延數十里的黑色長龍,浩浩蕩蕩地碾過官道,兵鋒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兩側,原本金黃的深秋曠野此刻卻死一般寂靜。
平日里聒噪的寒鴉被這股沖天的殺氣驚得不敢發聲,只敢遠遠地盤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黃的野草在凜冽的秋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也在畏懼這股即將來臨的腥風血雨。
數萬雙戰靴和沉重的輜重車輪反復碾壓著腳下的黃土古道,揚起的塵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經久不散的渾濁黃龍,遮天蔽日,讓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層昏黃而壓抑的陰霾之中。
沉悶的腳步聲、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匯聚成一股低沉而攝人心魄的轟鳴,仿佛是大地的脈搏在隨之劇烈跳動。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聲與輕便皮甲的摩擦聲,竟聽不到半點私語喧嘩。
至于沉重的鐵鎧,早已被整齊地碼放在隨行的輜重車上,隨著車輪顛簸發出冷硬的鏗鏘聲。
這支軍隊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羅,他們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將到來的鮮血與榮耀。
那種靜如山岳的肅整軍容,遠比單純的喊殺聲更讓人膽寒。
每名士卒的腰間,都沉甸甸地掛著兩袋炒米和一竹筒濁酒,隨著步伐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如此規模的兵馬調動,動靜之大,根本瞞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快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傳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鐘匡時死死盯著手中那只前朝傳下來的極品邢窯白瓷凈瓶,那是他往日里視若珍寶的心愛之物,連擦拭都要親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雙保養得宜、戴著羊脂白玉指環的手卻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極度的恐懼與憤怒讓他一時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紙的凈瓶竟從他汗濕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水磨青磚上,摔得粉碎。
潔白的瓷片四濺,在透過窗欞灑下的陽光中顯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將破碎的命運。
“豎子!奸賊!劉靖小兒,安敢欺我!”
鐘匡時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聲音嘶啞而顫抖。
堂下,幾名平日里能善辯的僚佐此刻全都把頭埋進了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屋內原本燃著的極品龍腦香,此刻聞起來竟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正如這即將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鐘匡時大口喘著粗氣,胸前那繡著團錦的綢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漸冷靜下來——或者說,是被那透骨的恐懼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僅憑洪州這點兵力,野戰無異于以卵擊石,不過是給劉靖徒增戰功罷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謀士陳象跪行兩步,上前死死抱住鐘匡時的腿,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
“您忘了當初劉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嗎?”
“他為了拖住強敵,不惜堅壁清野,將歙州變成了泥潭!如今劉靖遠道而來,咱們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陳象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燒成白地,讓劉靖無糧可掠、無木可依,咱們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謀士陳象的提醒下,鐘匡時終于想起了當初劉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決定有樣學樣,將洪州變成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傳令!堅壁清野!”
“給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樹全都砍光、燒光!”
“一根木頭都不許留給劉靖!讓他拿頭來撞城門!”
此時的鐘匡時,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光芒。
他在心中盤算著一盤看似精妙實則兇險的棋局。
只要能堅守一陣子,等到駐扎在江州的楊吳大軍趕來,把這潭渾水徹底攪亂,洪州才有機會在夾縫中求存。
雖說那楊吳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說是一頭等著吃肉的餓狼。
但不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劉靖啊劉靖,當初你能把歙州變成三戰之地,利用多方勢力相互牽制,從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鐘匡時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想學的,正是當初劉靖合縱連橫、驅虎吞狼的手段,試圖在這兩大強敵之間,達成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哪怕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過坐以待斃!
夜深人靜。
鐘匡時獨自一人跪在鐘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著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沒有淚水,只有布滿血絲的瘋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孫無能,實在是那劉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絲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這頭狼,那頭虎就要把咱們鐘家連皮帶骨都吞了!”
他猛地將空酒壺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只要能保住這洪州基業,哪怕是向徐溫低頭,哪怕是背上千古罵名……我也認了!”
他死死盯著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齒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撐幾日,只要拖到變局出現……贏的,終究還會是我們鐘家!”
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頓時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豫章郡城外,西郊趙家村。
深秋的寒風卷著枯葉,卻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與哭嚎。
“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白發蒼蒼的里正拄著拐杖,跪在泥濘的村道上,向著那一隊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額頭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鮮血混著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幾位軍爺,這可是咱們全村人過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還沒來得及收,都在地里長著呢!這一把火燒了,咱們幾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這哪是防賊兵,這分明是要了咱們的命啊!”
一名滿臉橫肉的都頭聞,不僅沒有半分憐憫,反而啐了一口濃痰,一腳將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東西,少在那兒嚎喪!”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這就是為了防劉靖那賊子!”
“要怪,就怪那劉靖非要打過來!這亂世人命不如狗,你們這些賤民,能為使君的大計出一份力,那是你們的造化!”
說罷,他將手中的火把狠狠擲向那座剛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間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風勢的助推下,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在村民絕望的哭喊聲中,化作一條吞噬希望的火龍。
那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照出鐘匡時所謂的“堅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樣的人間地獄圖。
而在那片狼藉的樹林深處,被強征來的柴幫眾人,心情也并不平靜。
數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寬刃鐵斧的漢子正在瘋狂地砍伐著那些合抱粗的古樹,斧鑿之聲此起彼伏,木屑紛飛。
“大當家,咱們這么干,是不是有點太缺德了?”
一名年輕的幫眾抹了一把汗,看著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樹,有些猶豫地問道:“而且咱們是江湖人,憑什么要給官府當狗使喚?萬一那劉靖以后怪罪下來……”
“啪!”
還沒等他說完,后腦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噓!小點聲!”
柴幫幫主王麻子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那幾個負責監工的洪州官兵正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著骰子,吆五喝六地賭得正起勁,根本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瞧見沒?”
王麻子指著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說到這兒,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轉過頭狠狠瞪了一眼那個還在猶豫的年輕幫眾,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你個蠢貨懂個屁!別看這些牙兵現在不管事,但要是咱們現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滿臉絡腮胡的柴幫幫主王麻子瞪著眼睛,壓低聲音罵道:“鐘匡時那就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但咱們現在要是不聽他的,他現在就能滅了咱們柴幫!”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見沒外人,這才湊近了低聲道:“但你沒看那《歙州日報》嗎?那上面寫的明白,劉使君治下商路通暢,甚至還鼓勵商賈往來。”
“咱們手里這販木的營生,往后要想興旺發達,那還得仰仗這位新主子!”
“那咱們這是……”
年輕幫眾更迷糊了。
“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咱們現在砍樹,是給鐘匡時面子,保住現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貫錢,就把那個負責督戰的混蛋校尉給打發了。”
見年輕幫眾一臉不信,王麻子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你以為現在的洪州還是以前的洪州?”
“別說五十貫,現在哪怕給他們十貫,只要能揣進自已兜里,這幫賊廝連親爹都能賣,何況幾根木頭?”
“他讓咱們只燒些細枝末節充數,把真正的好料留下來,對他來說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兒。”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細了,咱們砍下來的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個山洞里了!”
“等劉使君的大軍一進城,這就是咱們獻上去的軍資!”
“這叫什么?這叫急人之困!”
“記住嘍,在這亂世里混,咱們賣的不僅僅是力氣,更是這點眼色!”
十月十五。
劉靖大軍的前鋒已抵達豫章郡城外二十里處,安營扎寨,黑色的營盤連綿不絕。
與此同時,江州刺史秦裴,也終于率領兩萬兵馬,“不緊不慢”地晃進了洪州地界。
他嚴格遵守著“演戲”的密令,以“道路泥濘,需防敵軍斥候”為由,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還愜意。
而那位監軍徐知誥,這些天也表現得極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已的馬車里讀書,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來問安,幾乎不露面,讓秦裴徹底放下了戒心。
這小子,果然就是個來鍍金走過場的膏粱子弟。
當夜,大軍扎營。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秦裴正對著輿圖,研究著劉靖軍的動向,盤算著該如何把這場戲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惱了劉靖。
就在此時,帳簾一掀,一股寒風裹挾著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秦裴抬頭一看,正是徐知誥。
讓人意外的是,這位年輕的監軍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別說隨從,連個執燭的小卒都沒帶。
秦裴眉頭一皺,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帳外。
那里,他的兩名親衛依舊如鐵塔般矗立,對徐知誥的長驅直入視若無睹。
或者說,根本沒攔。
“秦老將軍,深夜叨擾了。”
秦裴眉頭一皺,連身子都沒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徐監軍,夜深了。”
“老夫還要推演明日的行軍路線,無暇與你談論風花雪月。”
“若是沒事,監軍請回吧。”
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換做旁人,此刻早該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誥卻仿佛根本沒聽懂這話里的趕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顧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態隨意得仿佛這才是他的帥帳。
那種毫無防備的松弛感,反而讓秦裴眉頭微皺。
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敢獨闖龍潭虎穴,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他是瘋子,要么……
徐知誥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湯,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得仿佛是在廣陵的畫舫之上,而非這殺機四伏的軍帳之中。
“秦老將軍,這茶雖有些澀,但這盞……卻是好東西。”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只溫潤細膩的越窯青瓷盞,目光卻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張緊繃的老臉上。
“只是本監軍這幾日在軍中閑來無事,查賬時發現了一些不太干凈的東西。”
說著,徐知誥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賭坊借據,輕輕放在案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般的警告。
“將軍麾下的牙內都虞侯張勇,是個豪爽人。”
“在廣陵的‘金鉤賭坊’一夜輸了三千貫,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為了填這筆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結庫吏,私自從江州武庫里倒賣了三千領皮甲給草寇。”
徐知誥抬眼看著秦裴,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倒賣軍資,按律當斬。”
“老將軍,您治軍不嚴,若是傳到義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沒看那張借據一眼,反而發出一陣充滿嘲諷的大笑。
他輕蔑地瞥著徐知誥,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徐監軍,你是第一天進軍營嗎?”
秦裴身子后仰,大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滿臉的不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這軍中的弟兄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若是連這點油水都不讓撈,誰還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賣幾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們還能殺人,這就是小節!何足掛齒!”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氣勢如虹,指著徐知誥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為監軍,不想著怎么破敵,卻深更半夜拿著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要挾本帥?”
“簡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滾回你的營帳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溫的義子,老夫不與你計較。”
“否則……”
秦裴眼中兇光畢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語氣森然。
“老夫現在就以‘動搖軍心’之罪,將你拿下!”
“到時候就算鬧到徐溫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誥卻沒有任何驚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唾沫橫飛的秦裴,毫無波瀾。
待秦裴罵完,徐知誥才緩緩抬起手,用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了濺在自已臉頰上的一點唾沫星子。
動作輕柔,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惡。
“幼稚?可笑?”
徐知誥輕聲重復著這兩個詞,緩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對這位年輕監軍的逼視,秦裴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位跟隨太祖武皇帝征戰半生的老將,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帥位上。
那雙如同蒼鷹般銳利的眼睛死死鎖住徐知誥,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墻。
在這一瞬間,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一邊是陰狠毒辣的年輕權臣,一邊是穩如泰山的沙場宿將,兩股氣勢在無聲中激烈碰撞。
“老將軍教訓得是。”
徐知誥忽然笑了,搖了搖頭,隨手將那張關于張勇的借據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紙團,映照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
“這種不痛不癢的小把戲,確實嚇不住您這種見過大場面的豪杰。”
“張勇那點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頂多也就是個治軍不嚴,罰酒三杯罷了。”
秦裴冷哼一聲,手按刀柄,目光輕蔑:“既然知道,還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別急啊,老將軍。”
徐知誥猛地轉過頭,他死死盯著秦裴那雙古井無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輩這就給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滿門性命的重禮。”
說著,徐知誥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信箋。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試探,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感到奇怪的從容。
“將軍奉先王之命圍剿江州叛亂。”
“那一戰,將軍殺伐果斷,平叛有功。”
“但我記得……當時的叛軍首領有一房家小,在亂軍中不知所蹤?”
秦裴原本還在冷笑的臉,在聽到“江州叛亂”這四個字時,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徐知誥仿佛沒看到他的異樣,一邊展開信箋,一邊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和語調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記湯餅鋪……”
“那個婦人改嫁了個瘸腿的石工,但那個小兒子,如今應該有七歲了吧?”
“聽說眉眼間,頗有幾分當年那位先王舊部的神采。”
“夠了!”
秦裴發出一聲凄厲的咆哮。
他怎么也沒想到,他會知曉!
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當年他念及舊情,冒死放走了舊部家小,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怎么會被這個平日里看似溫順的養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驚恐過后,這位跟隨太祖武皇帝征戰半生的老將,眼中卻又燃起了一絲困獸猶斗的兇光。
“徐知誥,你以為憑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著牙,死死盯著徐知誥,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狠勁。
“徐溫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際!”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著兩萬精兵!”
“他徐溫若敢動我,就不怕逼反了這江州軍嗎?!”
他在賭,賭徐溫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斷臂膀,賭徐溫還需要他這把老骨頭去擋劉靖的刀。
“呵……”
徐知誥聞,卻只是輕笑一聲,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雜神色。
他在心中暗嘆:好一塊又臭又硬的老骨頭。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也要為了手里這點基業、為了這點所謂的“大義”硬頂到底嗎?
這般膽色,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當年跟隨楊行密起家的宿將。
可惜啊,秦老將軍。
若是換了十年前,你或許是條人人敬仰的好漢。
但如今這世道,早已不是靠“義氣”和“硬骨頭”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彎腰,那我便只能……親手打斷你的脊梁了。
“老將軍果然是硬骨頭,不到黃河心不死。”
他緩緩搖了搖頭,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那個一直貼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義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怕是拴不住您這頭猛虎。”
徐知誥將竹筒輕輕放在案幾上,指尖在那鮮紅如血的火印蠟封上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秦老將軍,您應該認得這個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個竹筒上,原本還算鎮定的老臉,在看清竹筒底部那個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損的黑色半月形印記時,瞳孔瞬間收縮成針芒狀!
“義父說了,這道令,是最后的一張牌。”
徐知誥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蓋子,微微用力。
沒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經浸濕了衣衫。
這個竹筒若是真的開了,秦家固然滿門抄斬!
但他這個沒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監軍,回去后怕是也要給秦家陪葬。
他在賭。
賭秦裴比他更怕死,賭秦裴比他更舍不得這份家業。
“若事情沒到萬劫不復之境,不可隨意開啟。”
“但若是秦老將軍執意要賭……”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著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卻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開這道催命符。
“您猜,這蓋子若是揭開了,您秦家這艘船,還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塊完整的木板?”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竹筒蓋子那微弱的摩擦聲在秦裴耳邊炸響。
這細微的聲響,幾乎就要壓垮這位老將緊繃的神經。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秦裴那雙原本驚懼的瞳孔中,卻突然閃過一絲困獸猶斗的兇光。
不對!
這小子若真想動手,何必跟我廢話到現在?
他死死盯著徐知誥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聲,聲音如同磨砂般粗糲。
“徐知誥,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這封泥一旦挑開,老夫固然是滿門無幸,但這江州大營必生營嘯!”
“兩萬驕兵一旦沒了主心骨,亂刀之下,你這監軍的人頭,哪怕有十個也不夠砍的!”
秦裴猛地前傾,逼視著徐知誥,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到一絲恐懼。
“咱們如今是同乘一條漏船。”
“為了給徐溫那老賊當刀,把自已這條命也搭進去,這番利害,你當真算明白了嗎?”
說到這里,秦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個可憐蟲。
“更何況,你那義父,對你當真有那么好嗎?”
“為了他把命丟在這兒,值嗎?”
他也在賭,賭這個年輕人即便再狠,也過不了生死這一關。
然而,徐知誥聞,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看著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誥輕聲重復了一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家常:“秦老將軍,您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充滿了誘惑力:“您若拼個魚死網破,這江州軍確實會亂一陣子,我徐知誥這條爛命或許也會丟在這兒。”
“但那之后呢?”
“亂軍會被剿滅,秦家會被族誅。”
“您拼了一輩子掙下的這份家業,都會化為灰燼。”
徐知誥直視著秦裴的眼睛,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來……”
“義父說了,他不想見血。”
“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決死兇光,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他死死盯著徐知誥,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仿佛正在經歷一場比戰場廝殺更為慘烈的天人交戰。
“老將軍,這世上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
“但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沒了。”
徐知誥重新坐回椅上,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蓋上擦去了掌心滲出的一層冷汗。
更是微微側過頭,將那半張因極度緊張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頰,藏進了燭火照不到的陰影里。
手指輕輕敲擊著竹筒,那清脆的“篤、篤”聲,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堅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還是子孫綿延的富貴?”
“這最后一條路,您可得選仔細了。”
大帳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秦裴看著那個隱藏在黑暗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個漆紅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