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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入主洪州

                贛江下游。

                這里是鄱陽湖與長江交匯的咽喉。

                深秋時節,連綿數十里的蘆葦蕩枯黃一片。

                寒風卷著江水的濕氣,吹得人骨頭縫里都發酸。

                王麻子已經在這片爛泥塘里趴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綢緞夾袍早已辨不出顏色,裹滿了發黑的淤泥。

                為了掩蓋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讓人找來了刺鼻的薤白汁,混著腐爛的魚腸抹遍全身。

                這味道沖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幾次差點嘔出來,卻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頸,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懷里,那里貼肉藏著一張羊皮圖。

                那是柴幫三代人在贛江水道上討生活積攢下的最后一點家底。

                圖上標著藏在深山的兩千根上好的陰干老松木,以及這洪州城防的一處隱秘缺口。

                這不僅是木頭,這是他全家老小的買命錢。

                就在昨夜,鐘匡時的牙兵闖進柴幫總舵,橫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幫中所有的存銀和木料,還要他帶人去城外放火燒林。

                王麻子表面應承,反手就帶著心腹連夜逃了出來。

                他是個做買賣的,看得清這世道。

                鐘匡時這艘船已經爛透了,他得趕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為“寧國軍”的大船。

                然而,這條路不好走。

                “噠、噠、噠……”

                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順著地面傳來。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黃的蘆葦被無聲地撥開。

                一隊身披玄色輕甲、頭戴鐵盔的騎兵緩緩現身。

                他們胯下的戰馬口銜枚、蹄裹布,正是劉靖麾下的前鋒斥候,專司戰場偵查與捕殺細作。

                領頭的隊正是一個面容冷硬的年輕漢子,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頭兒,這地方不對勁。”

                身后的騎兵低聲說道:“蘆葦倒伏之勢有些亂,有人來過。”

                刀疤隊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如冷電般掃視著四周。

                他緩緩舉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騎兵立刻如雁翅般散開,將這片泥潭圍在中間。

                他們手中的騎弓已經拉滿,箭簇在寒風中微微顫抖,指住了蘆葦蕩的每一處死角。

                王麻子的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已被發現了。

                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無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當如何?

                身旁的二狗終于駭破了膽,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咯咯”聲。

                在這死寂的蘆葦蕩里,這聲音如同驚雷。

                “在那邊!”

                一名騎兵厲喝一聲,弓弦松動。

                “崩”的一聲脆響,一支狼牙箭呼嘯而至,擦著二狗的頭皮釘入泥地,尾羽還在劇烈顫動。

                “別放箭!別放箭!某有軍情上報!!”

                王麻子再也顧不得隱藏,猛地從泥水中跳起來,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是來投誠的!我是柴幫幫主!”

                “我有破城的虛實!誤了軍機,爾等擔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間對準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隊正策馬逼近,馬槊的鋒尖距離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視著這個滿身污泥的漢子,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軍情?”

                刀疤隊正的聲音沙啞:“若是敢有半句虛,某就把你的腸子挑出來喂魚。”

                王麻子渾身顫抖,但他死死地盯著隊正的眼睛,大聲說道:“帶我去見劉大帥!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懷里這張圖上!”

                “若是耽誤了時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擔不起這干系!”

                隊正聞,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沒有被嚇住,反而用馬槊的桿子輕輕拍了拍王麻子的臉頰,力道大得讓王麻子半邊臉都麻了。

                “擔干系?”

                隊正嗤笑一聲,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冷酷的光芒:“你這種江湖騙子某見多了。”

                “是不是軍情,那是虞侯們的事!”

                “能不能見大帥,得看你能在那一百軍棍下挺多久。”

                說完,他臉色驟冷,厲聲喝道:“搜身!把那張圖給耶耶搜出來!”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嚴實了!”

                “這可是個活的‘舌頭’,帶回去那就是賞錢!”

                “走!”

                斥候隊正本打算回去先賞這廝一百軍棍,讓他知道知道寧國軍的規矩。

                然而,當那張散發著霉味和魚腥味的羊皮圖被呈送到中軍虞候面前時,那位平日里鐵面無私的虞候臉色瞬間變了。

                他只看了一眼圖上的標記,便猛地合上,嚴令斥候隊正不得對外吐露半個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軍棍,連夜派親兵將其護送至中軍大帳。

                ……

                寧國軍的中軍大帳。

                大帳內并未有多少奢華的擺設,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詳盡得令人心驚的贛南山川輿圖,彰顯著主人的權勢與野心。

                帳內燭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著,發出畢剝的輕響。

                劉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內里的山文甲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并未急著去看那份剛剛呈上來的羊皮圖,而是手里把玩著半截從前線帶回來的斷箭,指腹輕輕摩挲著鋒利的箭頭。

                王麻子被兩名親衛押解進帳,按倒在氈毯上。

                他不敢抬頭,只能看到眼前那雙黑色的戰靴,以及戰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卻已殺氣騰騰的橫刀。

                帳內除了劉靖,還有幾員寧國軍的悍將。

                袁襲目光清冷如水;莊三兒手按刀柄,滿臉橫肉抖動;還有那個在陰影里擦拭匕首的余豐年。

                這些人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王麻子身上,讓他感覺自已就像是一只誤入狼群的羔羊。

                劉靖沒有說話,帳內便是一片死寂。

                這種沉默持續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每一息對于王麻子來說都是煎熬。

                汗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氈毯上,洇開一團團污漬。

                他在賭。他在賭劉靖的氣度。

                終于,劉靖將手中的斷箭扔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仿佛一道赦令,讓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

                “好一個柴幫幫主。”

                劉靖開口了,聲音渾厚有力,帶著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威嚴。

                “鐘匡時下令堅壁清野,要燒光城外所有的樹木屋舍。”

                “你身為洪州豪強,不僅不從,反而舉家來投。”

                “這份膽氣,倒是不輸給本帥麾下的兒郎。”

                王麻子連忙磕頭:“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著那幫狗官毀了洪州的根基!”

                “這些木頭是百姓們的血汗,燒了造孽啊!”

                “只有大帥……只有大帥這樣的仁義之師,才配得上這些東西!”

                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劉靖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義商。”

                劉靖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轉過身,對著帳外高聲喝道:“來人!”

                “傳令下去,柴幫王麻子深明大義,獻木有功,特賞銀鋌一百兩!”

                劉靖猛地從帥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紅邊的三角認旗,隨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桿砸在氈毯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王麻子,你聽好了。”

                劉靖語氣平淡卻透著強大的自信。

                “本帥此次出征,輜重營早已帶足了攻城器械的組件,并不缺你那幾根木頭。”

                “但這面旗子,賞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賞你圖上標注的那幾處城防缺口!”

                劉靖環視帳內眾將,聲音鏗鏘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動。”

                “本帥就是要告訴這豫章城內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還是江湖豪強,只要心向寧國,本帥絕不吝惜賞賜!”

                “把這面旗子插在你們柴幫的船頭上!往后這贛江水道,只要是掛著這面旗的船,我寧國軍麾下的關卡一律不予盤查,直接放行!”

                “本帥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為我劉靖辦事,不光有錢拿,更有在這亂世中挺直腰桿做人的體面!”

                “誰若敢刁難掛旗的船,便是打本帥的臉!”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霸氣的統帥,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那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為了幾文錢跟人拼命,受盡了官府的氣。

                如今,這位手握數萬雄兵的大帥,竟然當眾許他一個“義商”的名分,許他一個挺直腰桿做人的機會!

                “謝大帥!謝大帥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響。

                ……

                走出戒備森嚴的寧國軍轅門,深秋的寒風如刀子般刮過曠野,卷起地上的黃沙和枯草。

                二狗緊緊捂著懷里那沉甸甸的一百兩銀鋌,那是剛才親衛交給他幫主保管的。

                這一百兩銀子,對于他們這些在碼頭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來說,那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連綿數里的黑色軍營,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風的幫主,終于忍不住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幫主……”

                二狗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不解和埋怨。

                “這劉帥的名頭倒是響徹江南,可今兒這事兒辦得……是不是忒小氣了點?”

                王麻子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您算算這筆賬。咱們為了保住那批木頭不被鐘匡時的人燒了,給鎮南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殺才塞了多少錢?”

                “又是請酒飯又是給例錢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貫了!”

                “這還沒算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連夜把木頭轉移到后山的腳力錢。”

                “這一百兩銀子,滿打滿算也就是剛夠個本錢。\"

                \"咱們兄弟這又是趴爛泥坑,又是被那幫黑甲騎兵拿刀架脖子賭命,折騰這一大圈,合著就是空折騰一場?\"

                \"這……這是為了甚么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野地里響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轉了個圈,眼冒金星,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你這……你這真是那個甚么……馬子不足與……那個謀!”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來想拽句戲文里聽來的詞兒顯得自已有見識,結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惱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說你是個沒卵蛋的慫貨!爛泥扶不上墻!”

                他從懷里掏出那三角認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后貼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還要珍貴的護身符。

                他指著遠處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巨大“劉”字大旗,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與狠厲。

                “你懂個屁!你那雙招子若是只能看見這點銀子,趁早滾回老家種地去,別跟著老子在江湖上丟人現眼!”

                王麻子壓低聲音,用那種最直白的江湖黑話教訓道:“鐘匡時那是就要下鍋的王八,叫得再響也蹦跶不了幾天了。”

                “但這劉大帥……那是天上的大鵬鳥,那是真龍!”

                “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都夠咱們吃一輩子!”

                “你看看這軍容,看看這殺氣!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們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兩銀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著二狗的眼睛,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煽動性:“有了這東西,等劉帥拿下了江西,咱們柴幫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陰溝里販私貨的販子,而是‘義商’!”

                “那是能跟衙門里穿紅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換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時候,這贛江的水道,這洪州的木材生意,還不是咱們一家獨吞?”

                “別說一百兩,就是一萬兩,那還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這點眼前的銀子,也就是給咱爺們以后打發叫花子的碎錢,懂嗎?!”

                二狗捂著紅腫的臉,看著幫主那發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沒聽懂那句“馬子不足與謀”是個啥意思,但他聽懂了“以后有一萬兩銀子”。

                在這亂世里,這就夠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

                兩萬寧國軍精銳與五萬民夫便已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場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報——!前營軍匠催要備用牛筋索!三號砲位的橫軸裂了!!”

                傳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濘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葉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嗆人的塵土味。

                腳下的新草鞋已經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顧不上。

                這雙鞋是大帥特意讓輜重營趕制的,厚實、跟腳,比他以前在家時穿的爛布條強了百倍。

                這雙鞋讓他跑得飛快,也跑得踏實。

                “前營缺什么?!!”

                小六子沖到一個砲位前,嗓子已經啞了,但還在嘶吼。

                “索子!三號位還要兩捆!快去催那幫管輜重的!”

                一名渾身是汗的砲頭頭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炮架。

                “等著!馬上來!”

                小六子拔腿就往輜重營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時,遠處的高臺上傳來一聲凄厲的號角。

                “嗚——!!”

                緊接著,一聲嘶吼從最前方的陣列中炸響,順風傳遍全軍。

                “前鋒填壕營!千具填壕車就位!準備完畢——!!”

                這第一聲唱喝,像是一記響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還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過填壕營的陣地,只見幾千名輔兵正兩人一組,扛著沉重的填壕車。

                在他們腳邊,堆滿了數萬個扎緊的草人和柴捆。

                幾個老卒正提著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潑著混了泥漿的臟水。

                “都潑透了!別給耶耶省水!”

                老卒罵道:“誰要是想看著自已在溝里被燒成灰,那就別潑!”

                “這草人是給咱們墊腳的,也是給咱們擋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陣地的最前沿,一隊身手矯健的輕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筐筐黑乎乎的鐵刺——鐵蒺藜。

                “這玩意兒有毒,都小心著點!”

                領頭的隊正壓低聲音警告

                “一會聽號令,全給耶耶撒到陣前五十步!”

                “要是那幫鎮南軍敢騎馬沖出來,先讓他們的人馬腳底板開花!”

                “左翼飛梯隊!掛鉤校準!準備完畢——!!”

                又是一聲唱喝,像催命符一樣響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繼續向前沖。

                他看到幾百名壯漢正聚在一起,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鍤和飛鉤。

                “鉤子都磨快點!”

                一名滿臉橫肉的都頭正在試拽一根連著長索的飛鉤。

                “一會沖上去,誰先把那該死的羊馬墻給耶耶鉤塌了,老子把自已那份賞錢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達數丈的“巢車”正在緩慢轉向。

                巢車頂上的強弩手也急紅了眼,拼命拽著纜繩,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高空飄下來:“下面的!沒吃飯啊?!”

                “輪軸那兒多抹點油!別讓它叫喚!”

                那破鑼般的嗓門從半空砸下,驚得路旁一頭正拉著大車的牲口猛地一竄,差點撞翻了車轅。

                小六子側身避開那頭受驚的犍牛,繼續狂奔。

                他路過一處戒備森嚴的帳篷,看到幾名身穿厚氈甲的特殊士兵正搬運著貼著封條的陶罐——“猛火油”。

                “輕點!”

                “全營統共就剩這幾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壓低聲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別說咱這幾條爛命,連帶你全家那點燒埋銀都得燒成灰!”

                而在另一邊,巨大的“七梢炮”陣地上,氣氛更是緊繃到了極點。

                老工匠光著膀子,渾身肌肉緊繃,手里的十八斤大錘掄得像風車一樣。

                而在他周圍,已經圍滿了其他營盤過來“圍觀”的士兵。

                沒人說話,幾千人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聲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們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帥動手,老子先把你填進配重箱里當石頭射出去!”

                老工匠一邊砸一邊咆哮。

                “師父!鍥子進去了!”

                “緊了!真緊了!”

                徒弟帶著哭腔喊道。

                “緊了就給老子起!”

                “砲隊!絞盤預備!”

                就在這時,又一聲唱喝傳來。

                小六子跑過這片陣地,只覺得那種緊迫感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些平時穩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著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號子聲中艱難地抬起頭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種“別人都好了,就差我們”的恐慌,混雜著“大軍壓境”的窒息感,讓這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腳并用地爬上一處堆土的高臺,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隊!七梢炮絞盤鎖死!石彈裝填!準備完畢——!!”

                當這最后一聲怒吼終于從身后響起時,那幾千名原本還在旁觀的士兵,此刻也都被這股狂熱感染,顧不得軍令,紛紛沖上去幫著推車拽繩,齊齊松了一口大氣。

                小六子正要繼續往輜重營沖,卻突然剎住了腳步。

                就在這時,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見不遠處的泥濘甬道上,另一隊背著令旗的傳令兵早已領著一隊輔兵,扛著幾捆嶄新的牛筋索和備用橫軸,沖向剛才那個缺物資的砲位。

                “來了!早就來了!!”

                那邊的輔兵頭子一邊跑一邊狂吼:“別催命了!!”

                看著那一隊飛奔而來的人馬,站在高臺上的小六子張大了嘴,頭皮一陣發麻。

                乖乖……這還是人嗎?

                他以前見過官兵辦事,那是踢三腳都不帶挪窩的懶驢。

                可眼前這幫人,怎么比搶食的餓狗還瘋?

                剛張嘴,那邊肉就塞到了嘴邊!

                這種快法,讓他這個跑斷腿的都覺得心里瘆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臺上,看著那十幾頭傲然挺立的鐵甲巨獸,看著這片金鐵與血肉交織的場地,心中涌起一股無法喻的豪氣。

                有這樣的虎狼之師,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宮,也是能打下來的吧?

                隨著一道道紅黑色的令旗從高臺上傳下,戰鼓擂動,五萬大軍如同一把拉滿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臨,豫章郡城外,連綿的軍營如同點點繁星,將這座孤城死死圍住。

                那股子沖天的殺氣,在夜色中醞釀到了極致。

                ……

                豫章郡城內,此刻已是暗流涌動。

                北城墻上,寒風如刀,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是無數冤魂在嘶吼。

                鐘匡時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磚磨礪著他的掌心。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親鐘傳就站在這里,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那時候,只要父親大手一揮,這滿城的兒郎便嗷嗷叫著沖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親能守住這基業……

                我也能。

                鐘匡時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涌上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箱箱打開的銅錢,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

                在他看來,自已不僅是在發錢,更是在傳承一種精神,一種鐘家主公與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約。

                他大步走上前,雙手捧起一大把銅錢,鄭重其事地舉到一名老卒面前。

                銅錢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弟兄們!”

                鐘匡時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環視四周,目光熱切地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這點錢不多,買不來命,也就是給大伙兒打壺酒暖暖身子。”

                說到這里,他猛地轉身,指著身后那巍峨的節度使府,又指了指腳下這片廣袤的豫章大地,聲音拔高到了極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邁,

                “但只要這一仗打贏了!只要咱們守住了祖宗留下的這片基業!”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開府庫、散千金!”

                “到時候,哪怕是剛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讓你們個個都能在城里置下三進的大宅子!”

                “還要給你們每人分十畝不納糧的上田,讓你們的子孫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見周圍士兵依舊沉默,鐘匡時似乎急了。

                他以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間那把價值連城的鑲紅玉寶劍,“當”的一聲重重拍在城墻垛口上,眼睛通紅,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急切。

                “你們信我!府庫金帛早已造冊,只等退敵!”

                “那是先父鎮守江西二十年積攢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開庫散財,人人有份!殺一賊者賞銀百兩,守一垛者賜田十畝!”

                “鐘家待你們不薄,難道你們真要看著這豫章城易主嗎?!”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個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帳下的老人了。”

                “當年先父帶著你們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他打下的基業,斷送在我鐘匡時手里?!”

                “只要挺過這一遭,本使君絕不食!金銀就在府庫,咱們……咱們即刻便分!”

                老卒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把冰涼的銅錢。

                他聽到了“先父”,聽到了“金鋌”,也感受到了鐘匡時那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謝使君隆恩。”

                老卒的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鐘匡時看著老卒低垂的頭顱,以為對方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滿是油泥的肩膀,柔聲道:“莫要太激動,留著力氣殺賊。鐘家的富貴,有你們一份。”

                說完,他帶著一種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滿足感,轉身大步離去。

                在他看來,軍心已定。

                這豫章城,穩了。

                直到鐘匡時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

                城頭的角落里,氣氛卻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熱烈。

                一個還留著絨毛胡須、臉上稚氣未脫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著鐘匡時離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幾十文錢,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聽見沒?”

                新兵興奮地扯了扯身邊老兵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飾不住顫抖。

                “使君說了!三進的大宅子!還有十畝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稅的好地啊!”

                “使君他說的話,那還能有假?這仗咱們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邊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聞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搭理新兵的狂熱,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摸出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橫刀。

                “傻小子,剛來的吧?”

                老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帥也是在這兒,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說只要打退了賊兵,每個人賞銀五十兩。結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個隊的兄弟死了十八個,燒埋銀才給了二兩。”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語懇切啊!”

                新兵急了。

                “懇切?”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隊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頭,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數著手里的銅錢,數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那不是錢,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隊正數完了,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頭,看著那個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這四十三文錢,在城里的鬼市上能買啥不?能買半斤摻了沙子的陳米。”

                隊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嚴的寧國軍大營,語氣平淡得讓人膽寒:“那邊的劉大帥,隨手就是一百貫的賞錢。”

                “一百貫啊……那是十萬文錢。”

                “你這條命,在咱們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進宅子、十畝上田。”

                “可在他手里……”

                隊正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仿佛抓住了一團空氣。

                “就值這四十三文。”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陰影里的張都尉心口。

                張都尉其實就在不遠處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聽著風聲,也聽著人心的崩塌聲,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懷里那塊冰涼的“寧國”銅符,然后轉身走向了城樓的陰影深處。

                東城城樓的西北角,有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廢棄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著發霉的草料和斷折的槍桿。

                這里背風,也是巡邏隊的視線死角。

                “頭兒,真的要反?”

                說話的是臉上有道刀疤的老三,聲音壓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那劉楚雖然是個慫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們這點人,要是這口氣沒頂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

                張都尉盤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著那個磨得發亮的錫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發出“噠、噠”的脆響。

                酒壺里早沒了酒,但他卻習慣性地嘬著那冰涼的壺嘴,借此平復胸膛里那顆狂跳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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