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宴席上,周硯與袁馳羽相談甚歡。
周硯銀珠夫妻倆如今將登第客棧經營得越發紅火,暗地里協助女官體系完善與糾集寒門學子的網絡也日益完善,眼界氣度早已非當年那個客棧掌柜可比。
他與袁馳羽聊起各地風物,商事運作乃至朝局事端,竟頗有共同語。
袁馳羽也頗為真誠,辭懇切,對周硯銀珠夫婦當年對水秀的照顧再三致謝。
過了已經許久,深夜的梆子敲響,水秀與袁馳羽才告別銀珠周硯夫妻倆,離開了登第客棧。
回程的馬車上,夜色已深。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水秀靠在袁馳羽肩頭,有些微醺,更多的是心滿意足的慵懶。
忽然,袁馳羽握住了她的手,手指與她十指相扣,掌心溫暖而干燥。
“水秀。”
他喚她,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鄭重。
“嗯?”
水秀抬眼。
“我知道,你心里或許一直有個結,或者說,一份隱憂。”
袁馳羽看著前方晃動的車簾,緩緩道,“你擔心,我今日甘愿入贅,是因為一時沖動,或是因為你姐姐的緣故。你擔心,有朝一日,我會后悔,會覺得失了男子尊嚴,會覺得……委屈。”
水秀心頭一顫,沉默著,沒有否認。
這確實是深埋在她心底,連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不安。
他們的婚姻太過特殊,挑戰了太多世俗成規。
水秀成為女官后,見過太多真心易變,她怕……她怕袁馳羽也是一樣。
袁馳羽轉過頭,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目光澄澈,映著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光芒。
“我告訴你,不會。”
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我袁馳羽此生,最驕傲的事情,不是陣前斬將奪旗掙來的軍功,不是御前受賞得來的爵位,甚至不是重振義信侯府門楣。”
他握緊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重若千鈞的承諾,“我最驕傲的,是能遇見你,是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娶你為妻。”
“是能讓你不必因為嫁給我,就放棄你苦讀得來的官位,放棄你為之奮斗的事業,放棄你水秀這個名字本身代表的一切。”
“你是女官,是三品司宮令,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臂助,是天下許多女子的榜樣。”
他的聲音溫柔下來,卻更有力量,“而我,是將軍,是義信侯,是皇上的臣子,是大齊的一道防線。水秀,我們不是誰依附了誰,不是誰屈就了誰。”
他湊近她,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呼吸相聞。
“你在朝,整理這江山文治,清明吏治,福澤百姓。我在外,守護這疆土安寧,抵御外敵,安定人心。”
“我們走的路或許不同,但目標一致……都想讓這天下,更好一些。”
“這就是我袁馳羽,選擇的路,也是我認定的,與你共度一生的方式。”
“無關入贅與否,只關乎,我想和你,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聽罷,水秀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任由淚水浸濕他的衣襟。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主動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不再有前些夜晚里的羞澀,而是充滿了熾熱的情感。
袁馳羽微微一怔,隨即化被動為主動,加深了這個吻,手臂將她圈得更緊。
馬車悠悠,穿過寂靜的長街,駛過粼粼的河面,朝著那處被他們共同稱為“家”的宅邸,平穩行去。
車外夜涼如水,車內春意正濃。
兩顆心,緩緩貼近,密不可分……
……
幾月后。
中秋宮宴,由代掌皇后印信,且協理宮闈的三品司宮令水秀主持籌備。
這是她新婚后的首次重大公開露面,亦是袁馳羽以贅婿身份,首次正式陪同妻子出席宮廷宴會。
暮色初合,一輛平頭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袁馳羽先一步利落下車,他今日身著合乎侯爵身份的常袍,玄色為底,金線繡紋,襯得人身姿越發挺拔,面容冷峻英挺。
他轉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扶住隨后探出身的水秀。
水秀身著三品女官正式的緋色繡孔雀補子大妝,頭戴珠翠女官冠,儀態端方。
她將手搭在袁馳羽掌心,借力下車,動作流暢,兩人目光交匯,俱是從容。
宮門前下馬碑旁,來往的馬車,轎輿不少,許多準備入宮的官員家眷都目睹了這一幕。
義信侯親自扶妻子下車,毫無勉強,仿佛天經地義。
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兩人坦然的氣度下,竟顯得有些不自量力。
宴設麟德殿,絲竹悅耳,燈火輝煌。
水秀需主持宴會,安排座次,應對命婦女官們的寒暄,頗有些忙碌。
袁馳羽則坐在勛貴男賓席中,與相熟的武將同僚低聲交談,目光卻時不時追隨著妻子穿梭的身影,見她應對得體,眸中便漾開淺淺笑意。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
一位須發皆白,資歷頗深的老御史,端著酒杯晃悠到袁馳羽這桌,捋著胡子,擺出長輩關懷的姿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清。
“袁侯爺啊,如今已成家立室,可喜可賀。不過……既已成家,也該早些考慮子嗣傳承的大事才是正理。”
老御史姿態坦蕩,絲毫沒有插手他人家事的尷尬。
“水司宮才干出眾,公務繁忙,這主持中饋、延綿子嗣之事,怕是難以周全。老夫以為,侯爺府中,也該添幾位妥帖人兒,幫著分擔才是。水司宮賢惠大度,想必也能體諒。”
老御史話說得委婉,但眼神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分明是提醒袁馳羽,該納妾了。
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幾日,關于袁馳羽是否真是甘愿入贅?能忍多久不納妾?
這類的的議論,私下里可沒少過。
袁馳羽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葡萄,聞,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無波。
“王大人,若我沒記錯,您上月才上了一道勸皇上廣選淑女,充實后宮的折子,被皇上當庭駁斥,‘后宮之事,朕自有主張,不勞卿等費心’。怎么,皇上那兒說不通,便來說教本侯了?”
王御史老臉一僵,沒料到袁馳羽如此不留情面。
袁馳羽將剝好的葡萄,極其自然地喂到恰好走過來與他低聲商議某事的水秀嘴邊。
水秀微怔,隨即面色微紅,但眾目睽睽之下,還是張口接了,細嚼慢咽。
袁馳羽這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王御史,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子嗣之事,不勞王大人掛心。我與夫人年少夫妻,來日方長,自有計較安排。”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刀鋒般的尖銳之氣。
“倒是王大人您,聽說您府上三公子,去年在蘇州外任時,結識了一位紅顏知己,如今孩子都快滿周歲了吧?雖是外室所出,到底也是王家血脈,流落在外總是不好。該接回府好生教養才是正理,您說呢?”
“你……你……”
王御史如遭雷擊,你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兒子養外室且生了孩子的事,他自以為遮掩得隱秘,連家中老妻都瞞著,怎會被袁馳羽知道得如此清楚?
袁馳羽卻已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拿起酒杯,對王御史舉了舉,語氣恢復平淡。
“王大人放心,本侯不是多嘴之人。只是勸您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管好自家事,便是積德了。”
王御史魂不守舍,踉蹌著退開,再不敢多說半字。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也紛紛縮回頭,心下駭然。
這袁馳羽,平日里看著對水秀千依百順,入贅也甘之如飴,可真惹到他,下手竟是這般快準狠,直接捏住命門!
誰還敢再亂嚼舌根?
宴席散時,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袁馳羽見水秀衣著單薄,立刻解下自己身上御寒的玄色披風,不由分說罩在她身上,仔細系好帶子。
自己則只著常服,大半邊身子暴露在冰涼的雨絲中。
“馳羽,你……”
水秀想推拒。
“穿著,夜里風涼。”
袁馳羽打斷她,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宮門外馬車處走。
地上被雨水打濕,有些濕滑,走到馬車前,水秀正欲提裙踩凳,袁馳羽卻直接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穩穩送入車廂。
“地上滑,仔細摔著。”
他坐進車內,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世界。
車廂外,尚未完全散去的幾位貴女命婦,恰好目睹了袁馳羽解披風,又抱人上車的全程。
細雨中那高大男子細致呵護妻子的身影,看得她們又是艷羨又是酸楚,只覺得袁馳羽這樣良緣被水秀得去,真是又嫉妒又羨慕。
水秀似是有所感覺,回首望了下,看到的卻是緊急避開的目光。
“怎么了?”
袁馳羽察覺到她的動作,問道。
“沒什么。”
水秀淡淡收回目光,她沖著袁馳羽笑了笑,緩緩放下車簾。
剛才掀開簾子是為了透氣。
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總是有些惡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