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來到肥料展區。
這里沒那么多瓶瓶罐罐,而是一排排陶缸、木箱、麻袋。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異味,刺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一名政務署農桑所的老吏,正在向圍觀的人講解。
吳偉業等名士,也在人群外圍,聽得十分仔細。
他捧起一把黑褐色的粉末,對圍觀的幾個農人道:“這便是標準化堆肥,用糞便、秸稈、酒糟混合,二十天可成,一畝水稻施此肥百斤,能增產一成。”
接著老吏又指向旁邊幾個麻袋:“那是草木灰肥,工坊燒煤的殘渣所制,小麥施了,秸稈硬實,不易倒伏。”
劉宗周等人站在外圍聽著,大多儒生面露不耐。
肥料?
這等污穢之物,也值得在此展示?
陳貞慧終于忍不住嗤笑道:“既然是博覽盛會,卻陳此穢物,實乃不雅。”
“治國之道,在仁政德教,豈在這些糞土之間?”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靜了下來。
從古至今,乃至到了后世,人的職業都有一條鄙視鏈。
然而不管時代怎么改變,越是接近泥土的行業,就越是貧窮,也越是低賤。
種地的、養蠶的,往往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搬磚的自然也住不了豪宅。
這一類人,反倒還會受人歧視。
陳貞慧的說法,代表了這個時代讀書人的觀念,并沒有什么出格的。
老吏臉色尷尬,不知如何應對。
劉宗周看向陳貞慧,開口道:“你就是文章風采,著名于世的常州陳定生?”
吳偉業等人這才看到劉宗周等人,頓時大吃一驚,紛紛上前見禮。
看到云逍時,吳偉業、冒襄都是神色訕訕,面皮發紅。
“你方才說,”劉宗周向陳貞慧問道,“治國之道,不在糞土之間?”
“學、學生……”
陳貞慧聽到劉宗周的語氣不善,不由得心頭發毛。
以前沒得罪過這個老古董啊!
“那在何處?”
劉宗周打斷陳貞慧,聲音陡然提高。
“在空談性理?在吟風弄月?”
“還是寫幾篇‘民為邦本’的錦繡文章,轉頭卻對能讓百姓多收一成糧的‘糞土’不屑一顧?”
陳貞慧面紅耳赤,不敢反駁。
黃道周嘆道:“《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百姓飯都吃不飽,你與他們談仁義道德?”
“這些‘穢物’,能讓稻谷多結穗,能讓菜蔬多掛果,能讓江南百姓少餓死人。”
“這才是實實在在的‘仁政’,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關心的‘大道’啊!”
陳貞慧連連作揖:“學生失,先生教訓的是!”
吳偉業等人也都噤若寒蟬,生怕被劉宗周和黃道周給盯上。
云逍不由得對兩個老家伙刮目相看。
誰說大明的大儒迂腐來著?
雖說頑固了一點,至少他們能夠恪守道德,并且能夠身體力行去踐行自己的理想信念。
今日這堂現場教學,也算是沒有白搞。
可很快云逍就意識到,自己高興早了點。
這次博覽會農業展區最亮眼的,卻不是釀酒、罐頭,也不是肥料,而在展區最西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