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木架上,整齊碼放著上百個玻璃瓶和鐵皮盒子罐頭。
“這是,桃?”
劉宗周瞇起眼,湊近細看。
玻璃瓶中,一個個桃肉飽滿圓潤,色澤如新摘時般鮮嫩,浸在清澈的蜜汁里,隔著瓶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甜香。
可現在是冬月,江南的桃樹,葉子都落盡了。
劉宗周素來最愛吃桃。
年輕時在紹興老家,每到夏日,必讓家人買最新鮮的水蜜桃,洗凈了慢慢剝皮,一瓣一瓣品。
后來講學四方,這習慣也沒改。
弟子們都知道,先生別的都好說,獨獨對桃子挑剔,過熟的不吃,太生的不吃,不甜的不吃。
此刻,他看著瓶中那宛若剛從枝頭摘下的桃肉,道心快崩了。
“老先生,這是西山島特制的蜜桃罐頭。”
一名年輕的志愿者上前,笑著向劉宗周解釋。
“選用太湖邊最上等的陽山水蜜桃,去皮去核,以蜂蜜和冰糖水蒸煮封存,可保一年不壞。您可要嘗嘗?”
說著,志愿者取來小碟和竹簽。
劉宗周喉結微動,正要開口,忽聽一聲斷喝:“且慢!”
眾人轉頭,只見政務署的錢清源快步走來,面色嚴肅。
他先向劉宗周、黃道周躬身一禮,隨即板著臉對那志愿者道:“糊涂!蕺山先生是何等人物,豈能輕易食用這等‘奇技淫巧’之物?”
劉宗周:……
志愿者一愣:“可,可是……”
“可是什么?”
錢清源提高了聲音,“《禮記》有云:‘君子不食嗟來之食。’更何況此物以妖法存鮮,逆天時而存果,非自然之道!若讓先生品嘗,豈非有損清譽?”
他轉身又對劉宗周深揖:“在下錢清源,忝為西山政務署主事。先生德高望重,萬不可因口腹之欲,污了畢生清名。這罐頭,不嘗也罷!”
劉宗周:……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這時黃宗羲開口道:“錢主事,此差矣!”
他聲音清朗,字字清晰:“《論語》載,夫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亦曾‘沽酒市脯不食’,乃是恐不潔傷身,非謂美食本身有罪。”
“今西山罐頭,以玻璃密封,以蜜糖存鮮,正是為了讓人在非時令時亦能嘗鮮,此非‘妖法’,實乃‘人巧補天時不足’!”
說著,黃宗羲不等錢清源反駁,直接取過志愿者手中小碟,用竹簽叉起一塊桃肉,雙手奉到劉宗周面前:“請恩師品嘗,若此物有異,弟子愿代師受責。”
這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劉宗周看著眼前弟子,又看看那塊晶瑩的桃肉。
半晌,他緩緩伸手,接過竹簽。
錢清源‘嘿嘿’一笑,退到人后。
桃肉入口的剎那,劉宗周眼睛微微睜大。
那是何等奇妙的滋味啊!
既有水蜜桃本身的鮮甜多汁,又融入了蜂蜜的醇厚溫潤宛如三十上下的婦人……咳咳。
更難得的是,果肉軟糯適中,全無冬日干果的柴硬。
閉上眼,恍若置身六月桃林,夏風拂面,果香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