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沉甸甸的責任,讓他的腳步變得更加沉穩,也讓他的計劃變得更加周密。
況且,即便暫且拋開小雪的安危不提,張玉汝也深知自己絕不能有半分大意。
這些天的經歷早已印證了一個事實――他賴以觀察細微的「造化之眼」,并非無所不能的神技。
這雙眼睛的確能讓他捕捉到尋常人難以察覺的蛛絲馬跡:比如空氣中異能量流動時泛起的淡金色紋路,比如植物葉片在吸收養分時脈絡里細微的搏動,甚至能看清土壤深處根系緩慢生長的軌跡。
可這份“看見”的能力,終究要建立在他對事物“原本屬性”的認知之上。
若是他對某樣東西的本質一無所知,即便「造化之眼」將所有變化都清晰呈現在眼前,他也如同對著一張無字地圖,無法從中讀出任何異常。
直到意識到云溪鎮的植物可能存在問題時,張玉汝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早已犯了一個想當然的錯誤。
云溪鎮的植物,大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品類。
有的灌木葉片呈螺旋狀卷曲,葉背上布滿了針尖大小的銀色圓點,到了傍晚還會透出微弱的藍光;有的草本植物莖稈里流淌著淡紫色的汁液,觸碰后指尖會殘留一絲冰涼的麻痹感;還有的藤蔓會順著異能量的流向生長,藤蔓上的花苞會隨著能量波動開合。
這些植物與他從前在懷慶府、甚至在開封府見到的植被,有著天差地別的形態與特性。
正因為這份“陌生”,過去這些天里,即便「造化之眼」清晰地映出它們的變化――比如某株灌木的葉片圓點數量從七顆增至九顆,比如某段藤蔓的生長速度比前一日快了半寸,他也只當是這些特殊植物的“正常生長規律”。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萬事萬物本就處于不停的變化之中,而他初見這些植物時,它們便是這般奇特的模樣;之后所有的細微改動,又都建立在這個“初始形態”之上,沒有任何參照物能讓他判斷“這是否反常”。
這大概就是「造化之眼」最明顯的弱點了:它能看見“變化”,卻無法判斷“變化是否正常”。
若是某樣事物在張玉汝接觸之前,就已經被人為改造、或是處于某種非自然的特殊狀態,那么之后即便再發生細微的變動,只要沒有超出“初始特殊狀態”的范疇,就很難讓他生出警惕。
就像一個人從未見過真正的蘋果,第一次見到的便是被染成藍色的蘋果,那么之后這顆蘋果從淺藍變成深藍,他也只會覺得“蘋果本就該是藍色,顏色變深只是正常現象”,絕不會想到“蘋果原本該是紅色”。
當然,這個弱點并非無法彌補。
它更像是一塊需要用“學識”與“經歷”來填充的空白――隨著張玉汝見過的植物越多、了解的物種特性越廣,「造化之眼」捕捉到的變化,就能與他腦海中的“正常標準”形成對比,那些異常之處自然會無所遁形。
比如他從前熟悉的“青靈草”,正常情況下葉片邊緣該是光滑的,若是「造化之眼」看到葉片邊緣出現鋸齒狀凸起,他立刻就能判斷“這株青靈草大概率被異能量污染了”。
可面對云溪鎮的陌生灌木,他沒有任何“正常形態”的參照,自然無法察覺異常。
簡單來說,張玉汝的見識越廣博,經歷越豐富,這種“因陌生而忽略異常”的情況就會越少。
反之,那些他從未接觸過、從未了解過的事物,就像是藏在暗處的獵手,有機會憑借他認知中的“空白”,對他造成“初見殺”的效果。
這不是「造化之眼」失效,而是他的認知還未跟上眼睛的“看見”,無法將“變化”轉化為“警示”。
當然,即便存在這樣的認知局限,「造化之眼」帶給張玉汝的幫助,依舊是無可替代的。
它就像一柄藏在暗處的精密標尺,能幫他丈量出尋常人看不見的“異常輪廓”。
張玉汝自己也說不清,這世間究竟有多少人選擇了“變化之道”,又有多少人能像他這樣,開發出「造化之眼」這類專注于觀察細微的能力。
他只知道,從他離開懷慶府至今,走過的聚居地不算少,卻從未聽說過有第二個人擁有類似的能力。
想來即便真有,數量也必然極少,少到足以讓這種能力始終處于“小眾”甚至“隱秘”的范疇。
也正因為這份“罕見”,絕大多數勢力與能力者,都很難對「造化之眼」產生針對性的防范。
他們或許會防備有人偷聽、有人潛入,會在明面上布下護衛、在暗處設下陷阱,卻絕不會想到,會有人能透過層層表象,看見內里所發生的一切。
于是,他們越是想掩飾某些秘密,越是會在不經意間留下“反常的細節”――比如為了讓植物根系更快生長而悄悄注入的特殊能量,比如為了運輸不明物質而調整的土壤異能量濃度,這些在他們看來“天衣無縫”的操作,在「造化之眼」的注視下,反而成了清晰的“指引標記”。
為了摸清這些標記背后的關聯,張玉汝足足耗費了一周的時間。
這一周里,他沒有貿然靠近柳家的實驗室與工廠,而是借著日常巡邏、院子閑逛的機會,一點點觀察云溪鎮不同區域的植物――從自家小院的藤蔓,到街道兩側的古樹,再到柳家宅邸外圍的灌木叢。
他用「造化之眼」細細追蹤每一株植物根系的走向,記錄它們吸收與釋放的能量特征。
直到第五天傍晚,當他站在離柳家工廠不遠的一片竹林前時,「造化之眼」終于捕捉到了關鍵的線索:竹林深處,有幾株竹子的根系格外粗壯,它們沒有像尋常根系那樣向四周擴散,反而朝著同一個方向――柳家工廠的地底,呈網狀蜿蜒延伸。
更奇特的是,這些根系的末梢,正源源不斷地向地底輸送著一種淡綠色的能量,而地底深處,又有一股帶著金屬光澤的暗灰色物質,順著根系的縫隙,緩慢地滲進竹子的根莖里。
順著這條線索往下追查,張玉汝終于理清了全貌:云溪鎮的絕大多數植物,其根系都通過地底的土壤,與柳家的實驗室、工廠建立了隱秘的聯系。
這些根系就像無數條藏在地下的“管道”,一邊將植物吸收的異能量、乃至自身合成的特殊物質,輸送到實驗室與工廠;另一邊又從實驗室、工廠接收某種經過處理的暗灰色物質,再通過根莖傳遞到枝葉各處,維系植物的“特殊生長狀態”。
這樣的聯系,從地面上看,幾乎沒有任何痕跡――既看不到能量流動的光芒,也聞不到物質傳遞的氣味,所有交換都發生在數米深的地底,被厚重的土壤與巖石掩蓋。
即便張玉汝有「造化之眼」,也需要在同一區域持續觀察數小時,才能通過根系細微的收縮與能量的微弱波動,捕捉到這隱秘的交換軌跡;若非他提前認定“植物有問題”,并針對性地追查根系動向,恐怕就算路過十次、百次,也只會把這當成植物的正常生長。
這些看似尋常的植物,根本不是用來裝點環境的景觀,而是柳家實驗室與工廠的“地下能量網”和“物質傳輸通道”――柳家正是通過這些植物,在悄無聲息地完成著某種實驗所需的能量與物質循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