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歲的陳紅娟站在陽臺上,手里拿著剛澆完水的噴壺,看著樓下一群退休老人打太極。她退休三年了,每月四千八的退休金,不多不少,剛好夠她在這座小城過得悠閑自在。女兒在外地工作,尚未成家,老伴劉建國還有好幾年才能退休――這本該是她人生中最輕松的一段時光。
然而一周前,平靜被打破了。
“紅娟,媽年紀大了,一個人住我不放心。”那天晚飯時,劉建國扒拉著碗里的米飯,看似隨意地說,“我跟大哥大姐商量了,以后媽就住咱家,你照顧。”
陳紅娟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是說好四家輪流照顧嗎?怎么突然變卦了?”
“你現在不是退休了嘛,有時間。”劉建國避開她的目光,“再說,其他三家都要上班,就你閑在家里。”
“我閑在家里?”陳紅娟放下筷子,“我每天買菜做飯打掃衛生,還要去老年大學上課,怎么就閑著了?”
“那些都是可有可無的事。”劉建國的語氣不容置疑,“照顧媽才是正事。養兒防老,咱們做子女的要有良心。”
陳紅娟看著丈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覺得心涼。結婚三十年,她太了解他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二天,七十八歲的婆婆就被接來了。
一周煎熬
婆婆姓王,是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背有些駝。她患有關節炎和輕度白內障,生活基本能自理,但需要按時吃藥,三餐要有人做。
剛開始,陳紅娟還想,畢竟是長輩,照顧就照顧吧。她每天早起做早飯,給婆婆準備好溫水吃藥,然后去買菜,中午做三菜一湯,下午陪婆婆在小區散步,晚上再做飯、收拾。
可漸漸地,她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無形的牢籠。
婆婆愛嘮叨,這陳紅娟早有心理準備。但她沒想到,婆婆的嘮叨全是負能量――大兒媳太精明,總想著占便宜;小兒媳太懶,連頓飯都不好好做;大女兒嫁得遠,指望不上;小女兒只顧自己小家...
“我們那會兒做兒媳,哪敢這樣?”婆婆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天不亮就得起來生火做飯,伺候公婆吃飯,然后下地干活。現在這些年輕人,嘖嘖...”
陳紅娟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重。
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有時候婆婆說著說著,會把她也編排進去:“紅娟啊,不是我說你,你做的這個菜太咸了,建國不愛吃。我們那會兒...”
“媽,建國愛吃咸的。”陳紅娟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看你看,說一句還不樂意了。”婆婆撇撇嘴,“現在的媳婦啊,說不得碰不得。”
陳紅娟深吸一口氣,把菜盛進盤子。她告訴自己,忍一忍,就一周,下周該輪到下一家了。
然而她錯了。
酒氣與晚歸
劉建國變了――或者說,露出了本來面目。
自從婆婆住進來,他每天都有“應酬”。下班不回家,電話里說跟同事喝酒;周末說單位加班,一出門就是一天,回來時滿身酒氣。
“你怎么又喝酒?”第一天晚上,陳紅娟皺著眉問。
“應酬嘛,推不掉。”劉建國擺擺手,倒在沙發上就睡。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周,劉建國沒有一天是清醒著回家的。白天他昏昏沉沉去上班,晚上精神抖擻去喝酒,把照顧母親的責任全甩給了妻子。
周五晚上,陳紅娟給婆婆洗完腳,安頓她睡下,已經是晚上九點。劉建國還沒回來,桌上給他留的飯菜早就涼了。
她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婚紗照。照片里的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羞澀;劉建國穿著西裝,意氣風發。那是1988年,他們結婚第二年補拍的婚紗照――當時小城剛有婚紗攝影,他們花了半個月工資,拍下了這張“時髦”的照片。
三十年過去了,照片已經泛黃,鏡框邊緣生了銹斑。就像他們的婚姻,表面看起來完整,內里卻早已銹跡斑斑。
十一點,劉建國回來了。他搖搖晃晃地開門,鞋也不換就往里走。
“輕點,媽睡了。”陳紅娟壓低聲音。
“知道了知道了。”劉建國不耐煩地擺擺手,一頭扎進衛生間,很快傳來嘔吐聲。
陳紅娟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突然覺得可笑。這就是她要共度余生的人?一個把孝心外包給妻子,自己卻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男人?
周末的“加班”
周六早晨,陳紅娟做好早餐,叫婆婆起床吃飯。劉建國還在睡,鼾聲如雷。
“建國昨晚又喝酒了?”婆婆小聲問。
“嗯。”陳紅娟把粥端上桌。
“男人在外應酬難免的。”婆婆說,“你多擔待點。”
陳紅娟沒說話。她想起三十年前,剛結婚那會兒,婆婆也是這么“教導”她的:“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女人在家要把家務做好,別讓男人操心。”
三十年了,話術都沒變。
吃完早飯,陳紅娟收拾碗筷時,劉建國終于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了。
“今天周末,你在家陪媽吧。”陳紅娟說,“我出去買點東西。”
“我今天要加班。”劉建國頭也不抬地喝粥。
“周末加什么班?”
“單位有事唄。”劉建國含糊地說,“你反正沒事,在家陪著媽。”
陳紅娟看著他,突然笑了:“劉建國,你是真加班,還是又去找人喝酒?”
“你什么意思?”劉建國抬起頭,臉色難看。
“我的意思是,這一周你喝了七天酒,白天上班打瞌睡,晚上喝酒精神好。現在周末了,你還想往外跑,把媽扔給我一個人?”陳紅娟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你接媽回來是為了盡孝,還是為了給自己掙個‘孝子’的名聲,實際上把活兒都推給我?”
“你胡說八道什么!”劉建國拍桌子站起來,“照顧媽不是你應該做的嗎?我上班掙錢養家,你在家照顧老人,這不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陳紅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劉建國,我跟你一樣上班到退休,我掙的錢不比你少。現在退休了,我就活該給你當免費保姆?你媽有四個子女,憑什么要我一個人照顧?其他三家給點錢就完事,我就要全天候伺候?”
“那能一樣嗎?其他人都要上班...”
“我也上過班!我也為這個家付出過!”陳紅娟打斷他,“劉建國,我今天把話放這兒:要么你請假在家照顧媽,要么打電話讓其他三家來輪流。想讓我一個人承擔,沒門。”
說完,她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門外傳來劉建國的怒吼和婆婆的勸說聲,但陳紅娟一個字也不想聽。她坐在床邊,看著這個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雙人床、衣柜、梳妝臺,每一樣都是她精心挑選的,現在卻覺得無比陌生。
收拾行囊
下午,劉建國果然又出門了,借口還是“加班”。
陳紅娟在臥室里坐了兩個小時,然后起身,打開衣柜,拿出行李箱。她收拾得很仔細: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常用藥、身份證、退休工資卡,還有一本相冊――里面是女兒從小到大的照片。
“紅娟,你干啥呢?”婆婆推門進來,看見行李箱,愣住了。
“媽,我出趟門。”陳紅娟拉上行李箱拉鏈。
“出門?去哪兒?那我咋辦?”
“您兒子會安排的。”陳紅娟平靜地說,“他不是孝順嗎?讓他好好盡孝。”
“你...你這是要丟下我不管?”婆婆慌了,“建國上班忙,你走了我怎么辦?”
陳紅娟看著婆婆焦急的臉,突然想起這三十年。婆婆沒幫她帶過一天孩子,沒在她困難時伸過一次手。如今需要照顧了,卻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應該負責。
“媽,您有四個子女。”陳紅娟說,“輪流照顧是大家商量好的,不能因為我退休了,就變成我一個人的事。這不公平。”
“可...可建國說...”
“他說什么不重要。”陳紅娟提起行李箱,“重要的是,我不接受這樣的安排。”
她走出臥室,婆婆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紅娟啊,你別沖動,夫妻哪有隔夜仇...建國就是愛喝點酒,沒啥大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