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人都說,陳梅生來就是個“別人家的人”。
八歲那年秋天,母親去了城里打工,家里的灶臺突然就矮了一截。陳梅要搬個小板凳墊腳,才夠得到鐵鍋的邊緣。第一次炒白菜,鹽罐子沒拿穩,白花花的鹽粒灑了一地。
父親陳建國從地里回來,看見鹽撒了,臉立刻沉下來:“你這也就是在家里。以后到了婆家,這么糟踐東西,得挨揍。”
陳梅蹲在地上,小手一點點把鹽粒攏起來,眼淚掉進鹽堆里,融出一個個小坑。她不明白什么是“婆家”,只知道那是個比大灰狼還可怕的地方――別的孩子不聽話,大人嚇唬說“大灰狼來了”;她不聽話,大人就說“婆婆來了”。
周末包餃子,陳梅要和面。面粉缸立在西屋墻角,比她還高半個頭。她踮著腳,用葫蘆瓢從缸里挖面粉,白霧般的面粉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有一瓢灑了出來,在缸沿和地面鋪了薄薄一層。
陳建國正好走進來,看見灑掉的面粉,眉頭擰成疙瘩:“敗家玩意兒!這要是在婆家,婆婆能讓你跪一晚上。”
陳梅不敢哭出聲,憋著氣把地上的面粉小心地捧回瓢里。面粉混了土,灰撲撲的。父親看見,更生氣了:“臟成這樣還怎么用?真是廢物點心!”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釘進八歲女孩的心里:廢物點心。原來她是點心,還是廢了的。
最讓陳梅害怕的是另一句話:“你這樣以后到了婆家,給娘家丟臉。婆婆不說你不好,人家得說你爹媽沒把你教好,會笑話我們。”
天菩薩――這是陳梅長大后學會的口頭禪,每次想起這句話就想說――好大的一口鍋,從天而降。別人的女兒是掌上明珠,她是“別人家的媳婦”,是從出生就標注了歸屬權的貨物。
弟弟陳強比她小兩歲,從來不用學做飯。灑了鹽,父親會說“男孩子粗心點沒事”;打碎了碗,母親在電話里聽說后,只會嘆口氣“碎碎平安”。弟弟是陳家的人,是傳宗接代的根;她是潑出去的水,是別人田里的苗。
十二歲,陳梅已經能做出像模像樣的四菜一湯。村里紅白喜事,婦女們聚在一起忙活,總有人夸她:“梅子真能干,以后誰娶了是誰的福氣。”陳梅低頭揉面,心里想:她們夸的不是我,是那個未來會“使用”我的人。
父親對她的要求隨著年紀增長越發嚴苛。衣服要疊得有棱有角,地要掃得一塵不染,說話要輕聲細語,見人要低頭微笑。稍有不合“規矩”,那句“以后到了婆家”就像咒語一樣念出來。
有一次,陳梅考試得了全班第一,興沖沖跑回家報喜。父親正在院子里編筐,頭也不抬:“女孩子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關鍵是學會伺候人。”
陳梅愣在原地,手里的成績單被風吹得嘩嘩響。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這個家,她的價值不在于她是誰,而在于她能成為什么樣的“媳婦”。
十六歲,村里同齡的姑娘開始有人提親。陳建國在飯桌上說:“梅子再等兩年,多學點本事。現在城里人都挑剔,不僅要會干活,最好還能出去掙點錢。”
陳梅悶頭扒飯,米粒和眼淚一起咽下去。原來她不僅是未來的保姆,還是未來的掙錢工具。
十八歲,陳梅去鎮上讀了職高,學會計。父親勉強同意,說:“學個技術也好,以后婆家高看你一眼。”她住校,周末回家。每次回家,父親都要檢查她的“家務能力”是否退步。
有一次,她搟的餃子皮不夠圓,父親放下筷子:“在學校就學這些沒用的?連餃子皮都搟不好,以后怎么在婆家立足?”
陳梅終于忍不住,小聲反駁:“現在城里都有賣現成的餃子皮...”
“啪!”一巴掌落在臉上,不重,但足夠羞辱。“頂嘴?在婆家你敢這么頂嘴,腿都給你打斷!”
那天晚上,陳梅躲在被窩里哭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養雞場里,有些小雞一出生就被分到“蛋雞區”,有些被分到“肉雞區”。蛋雞的任務是下蛋,肉雞的任務是長肉。她呢?她一出生就被分到了“媳婦區”,任務是學會如何被另一個家庭使用。
職高畢業,陳梅在縣城找到一份會計工作。每月工資,父親要求上交一半。“給你存著當嫁妝,”他說,“剩下的你自己花,別亂買衣服,樸素點好。太會打扮的姑娘,婆家覺得不正經。”
陳梅漸漸發現自己在異性面前總是自卑得抬不起頭。公司里條件不錯的男同事對她表示好感,她第一反應是躲閃:我配不上,我家條件不好,我什么都不會。實際上,她工作認真,賬目清清楚楚;她做飯好吃,能操持一大家子的年夜飯;她脾氣溫和,受了委屈也習慣先反省自己。
但她看不見這些。在父親二十年的“教誨”下,她看見的只有自己的不足:不夠漂亮,不夠能干,不夠得體,不夠“像個好媳婦”。
二十五歲,經人介紹,陳梅認識了李偉。李偉在鄰縣工廠當技術員,老實本分,家里催得急。見過三次面,雙方家長就開始商量婚事。
訂婚那天,李偉父母夸陳梅:“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姑娘。”陳建國臉上有光,頻頻點頭:“我家梅子別的不行,家務活是一把好手。從小我就嚴格管教,錯不了。”
陳梅坐在一旁,笑得標準得體,心里卻一片冰涼。他們談論她,就像談論一件功能齊全的家電:節能、耐用、操作簡單。
婚禮前夜,陳建國把陳梅叫到跟前,罕見地給她倒了杯茶。
“明天你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他點起一支煙,“有幾句交代你的話。”
陳梅垂著眼:“爸你說。”
“第一,在李家勤快點,眼里要有活。早上起得比婆婆早,晚上睡得比公公晚。”
“第二,受了委屈忍著點,別動不動往娘家跑。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娘家不是你的靠山了。”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繚繞中,陳梅看不清父親的表情。
“第三...”他頓了頓,“如果...如果發現李偉出去嫖,就當不知道。男人都這樣,別鬧,鬧開了是你沒臉。”
陳梅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建國避開她的目光,彈了彈煙灰:“我是你親爹,才跟你說這些實在話。男人嘛,外面應酬多,難免...你只要把家里照顧好,給他生個兒子,地位就穩了。”
那一刻,陳梅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原來在父親心中,她不僅是個保姆,是個掙錢工具,還是個必須容忍丈夫任何行為的附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