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里,裴桑枝略作思忖,坦誠道:“不瞞兄長,我身邊確實有這樣合適的人。”
“拾翠。”
“原是榮妄見我在永寧侯府勢單力薄、無力自保,便將拾翠與霜序送到了我身邊。”
“霜序心細沉穩,拾翠則精通醫術,性子雖活泛了些,但這段時間一直跟著我,如今也已是我能全然信賴的人。”
“若兄長有心傳授,不如……就教教拾翠吧。”
“如此,我也能更安心些。”
裴驚鶴眼中泛起光亮,連忙提筆寫道:“那便請她過來。我……可將我所知的毒理與解法,陸陸續續都教給她。”
制毒,試毒,以毒攻毒。
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里,他被迫將天下至毒之物爛熟于心。
每一種毒的特性、發作時間、解法、相生相克……都成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他曾以為,這些東西會隨著他一起,永遠血腥斑斑,沾滿罪惡。
卻未曾想,有朝一日,它們竟還能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得見天日,派上用場。
不是用以害人,而是為了護人。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贖罪?
或許,真真應了那卷毒經扉頁上的那句話:“毒者,藥之偏也。用之正則救人,用之邪則害命。”
馬車外,拾翠激動得難以自持,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身旁霜序的衣袖。
姑娘……
姑娘方才,竟真的向驚鶴公子推薦了她!
她就知道,姑娘心里有她!
她拜師時,也得給姑娘磕三個響頭!
待馬車在南夫子停靈的私塾外停穩,一行人下了車。
沒過多久,拾翠便被喚了過去。
“拾翠,坐。”
待她依端坐,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真如一個等待夫子考校的學生般,裴桑枝才繼續問道:“你方才可都聽見了?”
“回姑娘的話,”拾翠努力讓聲音平穩,“奴婢聽到了。”
裴桑枝眼中泛起一絲笑意,轉向裴驚鶴:“兄長,這便是拾翠。”
“你看她如何?”
裴驚鶴細細打量著眼前之人。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比桑枝大不了多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
雖極力擺出沉穩模樣,卻仍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氣。
雙手指節分明,虎口有薄繭,是常年握兵器習武留下的痕跡,卻也清理得干凈整潔,可見是個細致的人。
她腰間的鹿皮小挎包里,隱隱有藥材的清香逸散出來。
顯然是常與藥材打交道,通曉藥理之人。
想來,教起來應當能事半功倍。
細細打量結束,裴驚鶴在紙上緩緩寫下:“眼神清正,指節有力而潔凈,又通曉藥理,是個可造之材。”
拾翠看到這行字,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連忙又強行忍住,只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是個穩重的好學生……
要淡定!
千萬要淡定!
裴桑枝忍俊不禁,對拾翠道:“我兄長愿教你毒理,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拾翠連連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奴婢一定用心學,絕不辜負……師父和姑娘的期望!”
她這就順桿兒爬,徑自喚起了裴驚鶴“師父”。
“先別急著喊師父。”裴桑枝沉聲道,“學毒理不是兒戲,稍有不慎便會害人害己。你需答應我兄長三件事……”
拾翠立時斂起笑容,正色道:“姑娘請講。”
裴桑枝依著裴驚鶴的意思,一字一句道:“第一,所學只可用于自保、救人,絕不可主動害人。”
“第二,未得我兄長允許,不得私自配制毒藥,更不得外傳所學。”
“第三,無論何時,守住本心,莫要讓毒術反噬了你的人性,殘害無辜。”
裴桑枝說到此,頓了頓,給了拾翠思索的時間:“你好好想想,能否做到這三點。若能,便拜師敬茶。”
“若不能,便就此作罷,”
拾翠不假思索,起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拾翠,在此立誓,所學毒術,只護該護之人,只救可救之命,絕不殘害無辜。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誓落地,字字有聲。
裴桑枝看向兄長,眼中帶著詢問。
見裴驚鶴輕輕頷首,方繼續道:“好,既如此,便行拜師禮吧。”
拾翠聞,鄭重地俯身,對著裴驚鶴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而后直起身,雙手捧起茶盞,高舉過頭頂:“師父在上,請用茶。”
“弟子拾翠,定尊師重道,勤學苦練,不負師恩!”
裴驚鶴接過茶盞,湊到唇邊,緩緩飲了一口。
飲罷,他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伸手虛扶了扶拾翠的手臂。
拾翠會意,恭敬起身,卻依然垂首肅立,等待師父訓示。
裴驚鶴提筆,在紙上緩緩寫下:“既入我門,當守三約。勤學善思,莫負己心。”
拾翠:“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裴驚鶴又寫道:“待回京路上,我慢慢教你。”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時,拾翠忽地重新跪下,轉向裴桑枝,又是結結實實三個響頭。
裴桑枝:???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