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裴驚鶴繼續寫道:“待我清白歸來,隨夫子行路時,我想……將這一路的見聞都細細記下來。不單是山水形勝,更有像夫子這般的人,像那叢歷經蟲害卻開得最絢爛的花一樣的故事。”
“我想留下些文字,告訴那些和我一樣的人,傷痛過,絕望過,沒什么可怕的。只要心還活著,總能找到重新開花的方式。”
這些話,是他心中真切所想。
亦是他想將那縷不便說的情愫,悄然深藏在這些可以說出口的、講給妹妹聽的語里。
他所求的,是與夫子長久相伴,同行萬里,而非長相廝守。
這其中微妙的差別,他心底……是明白的。
裴桑枝沒有戳破那層欲又止的薄紗,只溫然頷首:“一定會的。”
“兄長的文章……定能幫到許多人。”
“同樣的,兄長的醫術,也能救治沿途的百姓。”
“這些,都是很好的事。”
裴驚鶴抿唇,露出一個極淡的笑,遲疑片刻,終是又提筆,在素箋上緩緩寫道:“桑枝,是否需要我……調配些毒藥?”
“夫子曾提及,你離京這一路上,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殺。”
“回京之途……是不是也會不太平?”
“我還年輕時,君子六藝,皆有涉獵,騎射也尚可。”
“可這些年過去,我這手……怕是勒不住韁繩,拉不開弓了。”
“除了讓我深惡痛絕的毒藥……我怕是,沒有別的能幫到你、護住你的了。”
當年,他曾以身試毒,為榮妄化解體內的殘毒。
那時,他還在心中暗自唏噓,榮妄體內的毒素真真是又雜又亂,有些毒,甚至不知是如何衍生出來的。
如今再來看……
他體內積存的毒,怕是比當年的榮妄,還要復雜深重得多。
他是有把握,能將體內錯綜復雜的毒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并將其壓制下去,不至于危及性命。
但也僅此而已。
至于徹底拔除、恢復如初……他心中清楚,那幾乎已是無望。
裴桑枝搖搖頭:“不必。”
“那些人,我都已處理干凈了。”
“毒藥那種東西,兄長既深惡痛絕,便不要再制了。”
“兄長以后,只需要治病救人,只需要隨著喬大儒著書立說便好。”
這幾日,她已將追尋到的所有賊人蹤跡處置干凈,甚至順勢蕩平了幾個為禍一方的土匪寨子。
這番血腥手段,足以讓暗中窺伺的各方勢力看明白。
若不一次性派出數百上千人,是絕無可能取她性命的。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即便是秦氏余孽,當真敢如此大張旗鼓調動人手嗎?
那無異于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朝廷眼前,催促朝廷提前發兵平叛。
所以,回京這一途,反倒會格外的平安順遂。
裴驚鶴抿了抿唇,在紙上寫道:“你心中有數便好。但切記,莫要逞強。”
“我知道。”裴桑枝道:“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會……拿兄長的性命開玩笑。”
裴驚鶴猶豫片刻,終是鼓起勇氣:“桑枝,你身邊……可有精通醫術、且心性純良正直之人?若有,我可稍加點撥,教他辨識毒理、配制解藥。如此,也算……能幫到你一二。”
他身為兄長,哪里能一直躲在桑枝的羽翼之下,什么忙都幫不上。
他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裴桑枝看著那行字,微微一怔。
她立刻明白了裴驚鶴的意思。
他不愿再親手觸碰毒物,卻始終放不下對她的擔憂。
故而想用這種方式,為她增添一份保障。
“兄長……”裴桑枝聲音微澀,“不必如此。我真的可以……”
“要的。”裴驚鶴寫道,“桑枝,這是我……如今唯一能保護你的方式了。”
裴桑枝聞,與裴驚鶴靜靜對視良久,終于輕輕點頭:“好。”
“那便勞煩兄長了。”
在外駕車的拾翠,聽馬車內只片語,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恨不得當即把韁繩塞到一旁的霜序手里,自己沖進去毛遂自薦,朝著裴驚鶴“咚咚咚”磕上三個響頭,再端起茶盞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說上一句“師父您就飲了這杯拜師茶吧!”
這、這可是裴驚鶴啊!
出自他之手的毒藥,曾讓她和徐長瀾焦頭爛額,還得靠著徐院判從旁指點,才能勉強摸出些門道。
若能得他親自指點一二……她怕不是要成為天下第一的毒醫?
況且,她對姑娘忠心耿耿,自認也算個正經人,不嗜殺,自跟在姑娘身邊后,只殺姑娘讓殺之人與傷害姑娘之人。
這般品行,應該……勉強也算得上裴公子口中“心性純良正直”之人吧?
她雖是出自皇鏡司,手上確實沾過血,可她捫心自問,自己真的不是個壞人啊。
拾翠越想越激動,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些發顫。
一旁的霜序見拾翠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下已然了然,只得認命地接過她手中的韁繩。
她也怕。
怕拾翠心思飄得太遠,一個不留神,真把馬車駕到溝里頭去。
拾翠朝霜序擠眉弄眼,霜序卻只蹙起眉頭,輕輕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確:一切都交由姑娘抉擇。
由姑娘決定,要不要向驚鶴公子引薦人,若要引薦,又該引薦何人。
拾翠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來。
若論沉穩持重,她確實不如霜序。
所以,霜序的話,她得聽,她不能給姑娘丟人,也不能讓姑娘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