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鶴朝著喬大儒鄭重拜下:“學生拜別夫子。”
裴桑枝亦深深一揖:“晚輩拜別先生。”
“去吧。”喬大儒送至院門,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路上珍重。”
她頓了頓,視線靜靜停留在裴驚鶴臉上:“還有……”
“早去早回。”
“我等你……清白自由地來尋我。”
“與我一道訪名山大川,著書立說,傳道授業。”
裴驚鶴、裴桑枝二人轉身,踏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馬車漸行漸遠。
裴驚鶴撩起車簾,探身回望。
那座二進的小院在視野中越來越小,門口那道素雅的身影也漸漸模糊成一個點,最終隱沒在青瓦白墻的巷陌深處。
他腦海里反復回響著夫子那句話。
“早去早回,我等你清白自由地來尋我。”
會的。
一定會的。
他一定會竭盡所能,贖清過往,換一個清白自由身。
他要能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人前,不再給任何親近之人帶去麻煩與拖累,而是成為他們的驕傲。
馬車轉過街角,小院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
裴驚鶴這才放下車簾。
車廂內,靜了片刻。
裴桑枝望著裴驚鶴眉宇間隱約的不舍,輕聲打破沉默:“哥哥,喬大儒……真的很好。”
裴驚鶴側過頭,看向裴桑枝,眼中漾開笑意
他點點頭,抬手想要比劃,指尖在半空中懸了懸,目光瞥見一旁矮幾上的紙筆,便對著裴桑枝眨了眨眼,帶著詢問。
裴桑枝會意,含笑點頭。
裴驚鶴便執起筆,在鋪開的素箋上,緩緩寫下:“夫子待我,恩同再造。”
墨跡未干,字字入心。
“我瞧得出來。”裴桑枝的目光掠過那行字,由衷道:“不只是教你學問,更是……點撥了你的心。”
說到此,裴桑枝故意俏皮嬌蠻地輕哼一聲,想讓氣氛輕松些:“我也得尋個機會,好好學學手語才是。要不,兄長該嫌棄我不如喬大儒那般博學多才了。”
裴驚鶴神色微動,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心虛。
倒不是心虛桑枝那句“不如夫子博學多才”。
這世上,夫子的學問造詣,本就是首屈一指、當之無愧的。
他心虛的,是那句“點撥了你的心”。
他的心中有夫子……
多年,未改。
“桑枝,”
“從前我總覺得,這張臉毀了,舌頭也沒了,還在渾渾噩噩時,與那些歹人同流合污,制出許多毒藥流了出去……此生也是真的毀了。”
裴驚鶴寫得很慢很慢。
每一筆都像是從心底艱難挖出。
“我逃出來后,躲著所有人,包括你。”
“不是因為不想見……而是怕。”
怕你們看見這樣的我,知道我的那些過往,會失望,會難過,會嫌棄。”
“想著想著,便鉆了牛角尖,覺得此生已毀,再無出路。”
“夫子看出來了。”
“她帶我去看院中的花圃,指著開得最絢爛的那一叢說……”
“去歲蟲害肆虐,枝葉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桿。可今春,它掙扎著抽了新芽,到了這會兒,反倒開成了園子里最盛的一簇。”
“夫子說,傷痕終究會變成生命里的一道紋路。”
“便如這些花,傷痕不會妨礙它們綻放。”
“夫子還說……”
寫到這里,裴驚鶴的筆尖忽然頓住了,墨跡在紙上暈染開來。
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面頰上悄然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像是不小心觸及了某個隱秘而柔軟的角落,再無法坦蕩地對人說。
裴桑枝微微歪過頭,眼里閃過一抹了然的笑意,故意使壞般追問:“喬大儒還說什么了?”
裴驚鶴臉上的紅暈霎時更深更濃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欲蓋彌彰地連連搖頭,慌忙在素箋上寫下幾個字,筆跡都有些亂了:“沒什么了……我、我不記得了。”
裴桑枝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大抵是能猜出,喬大儒究竟說了些什么。
那叢經歷過蟲害、卻開得最絢爛奪目的花,指的分明就是裴驚鶴。
喬大儒是不是篤定地對他說,“驚鶴,你本就是一朵花。”?
若真是如此……
那她要收回先前那句“對喬大儒生出傾慕敬愛之心,簡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簡單”。
那分明是比呼吸還要簡單、還要理所當然的事。
裴桑枝看著兄長幾乎要埋進衣領里的通紅耳根,心中那點促狹的笑意,漸漸化作一聲嘆息。
她決定適可而止,不再追問,只輕聲道:“好了,我不問了。兄長只要記住夫子那些有用的話就好。”
裴驚鶴臉上的紅暈非但沒有因裴桑枝的話而消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總覺得,自己心底那份難以啟齒的隱秘情愫,似乎已被桑枝窺見了蛛絲馬跡。
他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得……藏得更深一些才行。
到底有悖倫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