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裴桑枝有那么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喬大儒。
清流之首,名滿天下的喬大儒啊。
也是……
也是裴駙馬曾私下感慨裴驚鶴心中所屬之人。
至今,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得知此事時的震驚,以及那止不住的感慨,裴驚鶴真真是好膽識,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悶聲干大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拾翠不明所以,肯定道:“是喬大儒。”
她心里琢磨著,喬大儒是學富五車了些,是桃李滿天下了些,是持身清正了些,是……
好吧,她好像挑不出喬大儒身上有什么不好。
難怪,姑娘在聽到喬大儒名諱時,會是那般震驚的模樣。
裴桑枝斂了斂心神。
裴驚鶴這是什么運氣……在最狼狽不堪、最形如枯槁之時,與心中暗藏多年的那個人重逢。
也不知,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不過,依她之見,恐怕還是幸事居多。
喬大儒既然出手救下裴驚鶴,以其一貫的品性,斷不會見死不救或轉手他人。
那么,裴驚鶴眼下至少是安全的,甚至……很可能正在接受妥善的醫治。
終歸是好事。
“可有查清喬大儒的下落?”
拾翠回稟:“就在鄰縣城南的一處二進小院里。”
“姑娘可要前去?”
裴桑枝先是頷首,隨即又搖了搖頭:“是要去,但不能貿然前往。”
“備一份拜帖,用最鄭重的格式,”她吩咐道,“求見喬大儒。”
“至于理由……”她略一思索,“便寫:晚輩途經此地,久仰大儒學名,特來拜謁請教。并……代祖父裴駙馬,向喬大儒問好。”
如此理由,任誰得知,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拾翠心領神會,應聲前去準備拜帖。
以請教學問、代長輩問安為由,是最穩妥不過的敲門磚,既全了禮數,又不至引人猜疑,打草驚蛇。
片刻后,一份措辭恭謹、格式規整的拜帖便備好了。
裴桑枝親自檢視無誤,用上了自己一方小巧的私印。
“走吧。”
……
“何人敲門?”老仆打開門,探出頭來問道。
拾翠恭敬地遞上拜帖:“我家姑娘乃永寧侯府裴桑枝,久仰喬大儒大名,特來拜謁請教,并代家祖裴駙馬向大儒問好。”
“煩請通傳。”
老仆接過拜帖,打量了一下門外的馬車與侍立一旁的拾翠,神色緩和了些:“請貴客稍候。”
小院內。
喬大儒接過拜帖,展開看了一眼,幽幽地嘆了口氣。
請教是假,來見裴驚鶴才是真。
裴桑枝……真真是比她以為的,更有本事,也更聰慧。
裴驚鶴還未曾來得及給妹妹去信,裴桑枝便不僅確信了兄長尚在人世,更是一路尋查,精準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即便沒有她的援手,裴驚鶴有這樣一個妹妹,恐怕……也能化險為夷。
有這樣一個一母同胞、果敢堅韌的妹妹,實在是裴驚鶴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喬大儒將拜帖輕輕放在書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方小巧的私印痕跡。
她想,裴驚鶴此刻大約還在涂抹著新制的藥膏……
這對兄妹,一個在無邊黑暗中掙扎求生,拼盡全力想洗凈一身污穢,以稍稍潔凈的姿態相對;
一個在布滿荊棘的路上披荊斬棘,竭盡全力地追尋著至親的蹤跡,不曾有過半分退縮。
他們明明……從未真正相處過一日。
這,便是血脈相連嗎?
喬大儒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那里悄然彌漫開來。
還是去問問裴驚鶴的意思吧。
喬大儒拿起那張拜帖,朝著裴驚鶴所在的東廂房走去。
她在門外站定,輕輕叩響了房門。
“裴驚鶴。”
“有一事需與你商議,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緊接著,房間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似是在快速整理著什么。
而后,門便被人從里面拉開了。
“夫子,請。”裴驚鶴側身讓開,抬手比劃道。
喬大儒步入房內,聞到裴驚鶴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膏清香,看到他臉上新涂的藥膏在光線下泛著微潤的光澤。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