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鶴緩緩低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那顫抖,不再源于恐懼,而是一種被猛然點醒后的沉重無措,與……一絲掙脫枷鎖般的、苦澀的釋然。
是啊,他的桑枝,早已不是需要被全然庇護的幼苗。她已是一棵能獨自迎擊風霜雨雪、努力撐起一方天地的樹。
而他,或許不該只想著化為她腳下沉默的磚石,或許……也可以試著,成為一堵她能放心依靠、可以并肩而立的墻。
雖然這道墻,如今還布滿裂痕,沾染著洗不凈的污跡與血腥氣。
但他可以修補,可以清洗。
只要,她還需要他。
只要,他還活著。
他會與桑枝相認。
但他絕不會,再做回那個所謂的“永寧侯府嫡長子”。
這些年來,他不是日日夜夜,都在心底最深處,渴望著能找回被奪走的記憶,找回那個真正的自己嗎?
如今這般,怎么看……也算得上是,心想事成了吧。
“多謝夫子。”裴驚鶴抬起頭,鄭重地比劃道。
是他之幸,在帶著破廟里的一群老弱病殘采藥時,遇到了喬大儒。
喬大儒見裴驚鶴眉宇間那近乎執拗的自毀之意,終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心底終是暗暗松了口氣。
肯想通,肯給自己一個機會……便好。
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見你如此,有個消息,我也能告訴你了。”
“我喬家的護衛查到消息,你的妹妹裴桑枝,如今并不在京中。”
“而是一路……朝著這個方向來了。”
“據說這一路上,還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殺。”
“若我所料不差,她此行的目的,大抵是為南子奕南夫子的身后事而來。南夫子與裴駙馬之間那份情誼,我們這些家族的人都清楚。”
“如今,她與你只有一縣之隔。要不要將你在此的消息遞給她,要不要趁此機會見她一面,由你自己決定。”
“你好好想想。”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往后想再與她相認,怕是……要多費不少波折了。”
她既勸裴驚鶴不要擅自替裴桑枝做決定,那么同樣的,她亦不會在未得裴驚鶴首肯之前,將他尚在人間的消息以及下落貿然傳遞給裴桑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裴驚鶴著急道:“她在哪里?”
“現在可安全?”
“截殺她的是什么人?”
喬大儒:“據喬家護衛查探到的消息,她雖有波折,但最終有驚無險,已抵達南夫子的私塾。”
“至于截殺她的究竟是何人,又有幾方勢力想要除掉她……這我便無能為力了。”
“我喬家,總歸只是清流之家。”
裴驚鶴聽到裴桑枝遇險的消息,是再也坐不住了。
“夫子,借筆墨一用。”
既然準備著要見桑枝,他總得盡可能將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潔些。
尤其是這一臉的疤。
不能再讓桑枝見了他這副狼狽模樣,平白添了擔憂。
這總歸,是他和桑枝真正意義上的“初見”。
上一回見,桑枝還是個襁褓中的小嬰兒。
他記得她。
她……卻不記得他。
喬大儒微微頷首,示意他自便。
裴驚鶴執起筆,將他所需的藥材與用量,一味一味,清楚地寫在紙上。
寫罷,他將藥方輕輕吹干墨跡,雙手捧起,恭敬地遞到喬大儒面前,無聲地比劃道:“麻煩夫子了。”
喬大儒伸手接過藥方,目光掃過紙上自成風骨的字跡,說道:“你的醫術,我是相信的。”
“看來,用不了多久,你臉上的疤和身上的傷,都能大好了。”
“我這就安排人去為你抓藥。”
待喬大儒離開后,裴驚鶴這些時日以來,頭一回站到了那面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連他自己都感到全然陌生的臉。
頭發枯黃散亂,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
縱橫交錯的疤痕,像一道道猙獰的溝壑,盤踞在臉上。
長期缺乏營養與陽光,使得面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下則是濃重的化不開的青黑。
他靜靜地望著鏡中人。
真的……就像一個無家可歸、游蕩人世的……孤魂野鬼。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