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鶴緩緩點頭,手指緩慢卻用力的比劃著:“不能相認。”
“有時候,不得不權衡利弊。”
“我如今這副樣子,滿身污點,雙手沾著洗不凈的孽債……若出現在她面前,除了驚駭她、令她痛苦,還能帶來什么?”
“若被世人知曉我還活著,知道我竟與那些賊人廝混過,他們會如何攻訐她?”
“‘看啊,永寧侯府的嫡長子,原來是個制毒害人的怪物!’”
“‘想不到,裴女官竟有這樣一個不堪的兄長……’”
“這只會成為她的弱點,成為政敵攻擊她的最好把柄。”
“她要入仕,要青云直上,要爭這大乾第一位女爵……”
“雖然夫子方才提起她流落在外、認祖歸宗后的種種,只是寥寥數語,一筆帶過……但我心里清楚。那寥寥數語背后,是多少難以想象的搓磨與艱險。”
裴驚鶴說到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決然的清明:“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有了些許安穩,有了可期的前程。我絕不能成為她的拖累,絕不能讓她因為我,再被卷入任何新的風波。”
“就讓她以為……就讓世人都以為,她的兄長裴驚鶴,早已死在了淮南,死得干干凈凈。”
“這樣,最好。”
“而我……我曾為百姓做過的那點微末功績,或許……在必要的時候,還能以‘亡者’之名,稍稍庇護她一二。”
喬大儒靜靜地看著裴驚鶴比劃完最后一個手勢,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表示贊同。
沉默,一點點蔓延開來,帶著無形的壓抑。
驀地,裴驚鶴控制不住的惴惴不安起來。
那感覺,像是多年前,他將完成的課業雙手奉上后,屏息靜氣,等待著夫子評判的學生。
他的想法……錯了嗎?
良久,喬大儒才輕輕嘆息一聲,緩緩搖頭,開口道:“裴驚鶴,你著相了。”
“你以為‘死得干干凈凈’,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你妹妹裴桑枝敲登聞鼓,求陛下重查淮南舊案,乃至后來牽涉進皇室立儲之爭的那一連串舉動……你以為,僅僅是為了給永寧侯定罪,或是單純為你與母親伸冤?”
“除了公義,她恐怕也存了要將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都逼到明面上來的心思。”
“她要的,是徹徹底底的清算,與真真正正的安寧。”
“不止是永寧侯府的安寧,還有……”
喬大儒的目光落在裴驚鶴驟然收縮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囚禁你的那些賊人的身份……她怕是,已經了然于胸了。”
“至于你擔心的‘污點’和‘拖累’……”
“裴驚鶴,你妹妹遠比你以為的要堅強,也更聰慧。她選擇走上那條布滿荊棘的路,就已經做好了面對驚濤駭浪、甚至……面對至親可能并不完美的準備。”
“隱瞞,有時反而是最大的不信任和傷害。”
“何況,你的‘污點’從何而來?是加害者強加于你的。真正該感到恥辱和恐懼的,是那些施暴者,不是你。”
“所以,不要擅自替她做決定,認為怎樣的‘犧牲’才是對她好。給她選擇的權利,給她知曉全部真相的權利。然后,和她一起,面對你們真正的敵人。”
“這才是兄長該做的,也是……對她真正的保護。”
“裴驚鶴,你曾是我的學生。別讓我失望。”
在山間重逢那日,她便瞧出了裴驚鶴那深深壓抑著的、幾乎刻入骨髓的自卑、自厭與恐懼。
他想活,卻又覺得自己不配活在這世上。
不配被陽光照拂,不配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人前,更不配……讓曾經的至親好友知曉他還活著。
甚至,他在害怕。
害怕失蹤這些年里發生的一切,那些被迫沾染的污穢與不堪,被至親好友知曉。害怕看到他們眼中可能出現的……驚駭、失望,乃至厭惡與嫌棄。
所以,他想躲,想藏。
臉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既是為了躲避那伙暗中搜尋他的歹人,又何嘗不是在怕……怕被熟悉的人,認出這張早該下地獄的臉。
可,活著,本身已是最大的幸運了。
尤其是對裴驚鶴這般,本心從未想過傷人害人的良善之輩而。
有罪,便去贖。
有錯,便去改。
這便夠了。
既然老天爺開眼,留下了這一線生機,那就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不枉費了這份絕處逢生的氣運。
她是裴驚鶴的夫子。
便有責任,有義務,在學生鉆入牛角尖、困于迷障時,將他重新拉回正途。
“裴驚鶴。”
“在你看來是拖累與污點的存在,或許對你妹妹而,恰恰是失而復得的兄長,是這世上僅剩的、血脈相連的至親。”
“我知道,要你立刻放下這些念頭,很難。那些年加諸于你身的折磨,本就不是幾句勸慰便能輕易抹平的。”
“但你要明白,”喬大儒的語氣陡然轉沉,提醒道:“一味地躲藏與自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那些真正傷害你、利用你的人,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永遠活在陰溝里,不見天日,甚至……自我了斷,帶著所有的秘密徹底消失。”
裴驚鶴徹底僵在原地
喬大儒的話,像一道極其強烈的光,猝然穿透了他長久以來用層層疊疊的自厭、愧疚與恐懼編織出的、那層看似堅硬的、自以為是的保護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所謂的“犧牲”與“隱匿”,或許并非大公無私的成全,而是一種懦弱的逃避,一種對至親能力與心志的……不信任。
甚至可能,正因這自以為是的消失,反而將桑枝置于更復雜、更被動的危險境地。
原來,還能這般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