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鶴緩緩點了點頭,隨即再次抬起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比劃出那個他心底最深的牽掛:“我……我妹妹,她可還好?”
那是他親手從閻王爺手里奪回來的妹妹。
也是他親手,將那枚象征永寧侯府嫡系血脈的長命鎖扣,系在她身上的人。
是他在這荒誕的世間,僅存的、血脈相連的至親。
喬大儒起身,走到裴驚鶴身側,在另一把雕花木椅上坐下。
先是執起溫在爐上的壺,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至裴驚鶴面前,而后才為自己斟了盞茶。
她淺啜兩口,潤了潤略有些干澀的嗓子,方將茶盞置于一旁,看向裴驚鶴,緩緩開口:“此事……說來話長。”
“本來,那日遇見你之后,便該將永寧侯府的近況告知于你。”
“但你那時昏沉不醒,后來雖轉醒,卻時常神志恍惚,難得像此刻這般清醒安定。”
“故而,一直未尋到合適的時機,與你細說分明。”
喬大儒略作沉吟,將思緒理清,盡量以簡明的語,將上京永寧侯府掀起的驚濤駭浪,緩緩道來。
她先從上京城人盡皆知的真假千金一事講起,再說到真千金身份大白,莊氏罪行敗露;再提及隨之浮出水面、令人扼腕的永寧侯發妻之冤;最后,又說到最關鍵處,與裴驚鶴一母同胞的妹妹裴桑枝,毅然敲響登聞鼓,面陳御前,懇請陛下重啟對多年前淮南民亂一案的徹查。
裴驚鶴聽著,心下涌起一股復雜難的情緒。
像是滾燙的巖漿被冰冷的水驟然澆過,嘶鳴著騰起一片空洞的白霧。
原來,他疼惜了數年的裴明珠,真的不是他的妹妹。
原來,他為了替“妹妹”掙一個前程,在莊氏面前隱忍伏低、步步籌謀的那些年……全都是一場空妄。
原來,他當年的懷疑……就是真的。
只可惜,當年他還未來得及尋到確鑿證據印證心頭那絲懷疑,便遠赴淮南,研制解除瘟疫的方劑。
而后,便在隨之爆發的民亂中落入賊手,被割去舌頭,被強行洗去記憶,又在渾渾噩噩之間,被灌入一整套全然陌生、根本不屬于他的“過往”。
那些賊人,根本不需要一個光風霽月、恪守圣賢之道、心中仍有掛礙的裴驚鶴。
他們需要的,不過是一條聽話、忠心,且能不斷研制出奇毒、用以操控人心的……狗罷了。
他被剝奪了名字、來歷、口舌、過往……
如同一張被強行漂白又胡亂涂寫的紙。
可那被藥力強行洗去的記憶,卻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隨著時光侵蝕藥性,偶然會掙扎著,在腦海最深處閃回一幕幕陌生卻又無比熟悉的畫面。
遠比旁人硬塞給他的、冰冷而漏洞百出的“身世”,更令人心悸,也更令人……莫名安心。
心底的疑竇與猜測,便如野草般瘋長。
他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撕裂迷霧、一探真相的沖動。
所以,他用研制毒藥的機會,他偷偷嘗試調配能緩解頭痛、甚至可能喚醒記憶的藥方。
在那里,賊人們防著他,藥材取用、損耗皆被嚴格管控,他便只能利用每次外出采集的機會,冒險識別、私藏可能有用的野生藥草。
他不敢有絲毫異動,只能將這些藥草,極其小心地混雜在毒方所需的藥材之中,以自身為皿,一點點試驗藥性。
那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
自己給自己下毒。
再自己給自己解毒。
一次又一次,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嘔血、昏厥,是家常便飯。
但隨之而來的,那些越來越清晰、雖然依舊破碎卻帶著熟悉溫暖的記憶片段成了支撐他在無邊痛苦中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一點點黏合破碎的記憶。
后來,那些混雜在毒方里的野生藥草,似乎也達到了效用的極限,他便轉而利用賊人強行灌輸給他的虛假記憶,反向推敲,從那些刻意抹去卻又難免留下蛛絲馬跡的矛盾之處,去推測自己真實的身份與來歷。
直到今歲上元佳節,城中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他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混亂,撒了積攢已久的、令人短暫麻痹卻無害的藥粉,逃脫了。
可一次又一次地以身試藥,再加上賊人早年用猛藥強行洗去他原本記憶、又粗暴灌入虛假過往的后患,使得他的神智如同風中殘燭,很難長時間保持清醒與理智。
許多時候,他會陷入渾噩。
眼前所見,耳中所聞,虛實難辨。
那些強行植入的“恩情”與“過往”,與被痛苦喚醒的破碎真實記憶,相互撕扯、交錯、重疊。
他分不清哪一幕是真實發生過的溫暖,哪一段是精心編造的謊。
更記不清,在這一切的撕扯與混亂之后……
他,究竟是誰。
清醒的間隙,他知道自己必須回上京城,必須去弄明白一切。
可神智一旦昏沉,他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如同驚弓之鳥,在本能的驅使下東躲西藏,漫無目的地流浪。
再次恢復些許清明時,往往發現自己又身處某座全然陌生的荒山野嶺。
直到,他被南夫子撿回家中,得到了及時的救治與妥帖的照料,有了一方暫且安穩的容身之所。
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里,他才得以一點一點,將破碎的神智重新粘合。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那些被篡改、被掩埋的記憶,終于艱難地顯露出原本的輪廓。
他是裴驚鶴。
他要找到妹妹。
他要為母親洗雪沉冤。
他……絕不能死。
可他還未來得及打聽上京城的近況,也沒攢夠足以支撐長途跋涉的盤纏,南夫子便猝然離世。
他想,自己買不起名貴的棺木,總該竭盡所能,報答這份收留救治的恩情。
于是,他采來藥材,一點點嘗試調配,希望能讓南夫子的尸骨得以防腐、除味,免受蟲蟻侵擾。
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完這些,一群氣勢洶洶的南氏族人便沖了進來,不分青紅皂白,拳腳棍棒如雨點般落下。
他們污蔑他偷竊了南夫子的積蓄。
他記得,那場毆打持續了很久很久。
以他的身體情況,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除非……他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