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剎那的恍惚,襲上心頭。
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
他憑借那一跪重回永寧侯府,再次成了侯府的嫡長子,在習醫之余,也終于得以拜入名師門下,誦讀圣賢書。
他的確,曾在國子監聽過她的講學。
滿腹經綸,引經據典,卻從不故作艱深。
臺下學子諸般疑問,她皆能信手拈來,娓娓而釋。
那份于學問上的從容與篤定,真真是……令人過目難忘。
那時的他,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只能遙遙望著,連靠近都覺是褻瀆的光。
她是喬太師中年所得的獨女。
據說,自幼便展露出驚人才情,于學問一道天賦卓絕,垂髫之年便能出口成章。
后來,她亦曾短暫于國子監講學。
再后來,便立志著書立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而他,卻陡生變故,墜入泥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再無力掙脫那些黑影的鉗制,自然……也再無可能與她相見。
這么多年過去。
再見時,她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歲月沉淀的書卷氣與從容風骨,眸光通透,卻依舊干凈得像山巔未染塵埃的雪。
他知道,她已是文壇赫赫有名的女大儒,世人捧著的明珠,讀的是圣賢書,交的是風雅士,門下弟子遍布天下。
而他……算什么東西?
是手上沾滿洗不盡的血污的怪物。
是被割去舌頭、滿面疤痕的廢人。
連一句最簡單的“夫子,別來無恙”,都無法親口對她說出。
風穿堂而過。
裴驚鶴臉上新舊交錯的疤痕,忽而開始發癢,隨即轉為細細密密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蟲蟻在皮肉下啃噬爬行。
自卑與怯懦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瞬間將他吞沒。
指尖不經意觸到臉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跡,他控制不住地渾身一顫,猛地蜷縮起肩膀,像是要躲進陰影里。
他的丑陋,他的狼狽,他的不堪……
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可心底那點埋在塵埃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細看的微弱念想,卻并未被徹底碾碎。
它像雨后石縫里鉆出的野草,在自卑與怯懦的夾縫中,帶著無法說的痛楚,固執地、顫巍巍地……冒出了一點青芽。
然而如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何止是流逝的歲月、虛懸的輩分與森嚴的禮教規矩。
那是云泥之別。
是他窮盡此生,也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安靜地望著她,聽著自己胸腔里那一聲比一聲更重、更響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他是爛泥了。
喬大儒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目光溫和平靜地看了過來。
“傷口還疼嗎?”
裴驚鶴下意識地搖頭。
喬大儒見狀,便將書輕輕合上,置于案幾,“你既不愿說,我便不多問。只是既到了我這里,便安心養傷。外面的事,暫且不必理會。”
裴驚鶴張了張嘴,喉間卻只發出嘶啞破碎的氣音,臉色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他難堪地低下頭,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劃了幾個手勢。
“多謝夫子。”
喬大儒微微頷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個手勢。
手勢流暢自然,意思明確:“不必客氣。我曾為你夫子,分內之事。”
裴驚鶴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語?
喬大儒見裴驚鶴詫異,簡單解釋道:“早年間,為著一部關于各地風土人情的雜記,曾拜訪過南地一處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啞者。為溝通便利,便學了些。”
“你既認得我,當知我一向不喜卷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將你帶回,便不會半途而廢。”
說到此,視線掃過裴驚鶴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她繼續道,聲音清正卻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煩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這兒,什么麻煩,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門來。”
“除非……”
“他們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誅筆伐,群起而攻之。”
“還有,皮相之損,不過外物。心若蒙塵,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時便有光風霽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間,至今仍傳頌你的善舉。”
“沒了舌頭,你還有眼睛,還有耳朵,還有手腳,還有一顆跳動的心。”
“這世上值得你駐足、值得你留戀的東西,還有很多。”
裴驚鶴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那一點從石縫里冒出、帶著刺痛滋味的草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卻又極為克制的暖意,輕輕拂過。
它沒有枯萎,反而在無人得見的黑暗里,無聲地、顫栗地……舒展了一瞬。
年少時,他便傾慕她。
他像是神壇下一個最不起眼的信徒,于人聲鼎沸處,偷偷地、又無比虔誠地仰望過那道身影,再將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壓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時隔多年,依舊如此。
可如今……他卻是更加不配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