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楊夫人攜長平郡主及小丫鬟入宮,在華宜殿內究竟發生了什么。
只知最終,陛下金口玉:準長平郡主與楊家庶子和離,隨即將其郡主尊位褫奪,貶為庶民,終生圈禁,非詔不得出。
如同冷宮的六靜宮里,早已開始無聊地數地磚、數落葉的楊嬪,再次被牽連。
位份一貶再貶,成了大乾后宮最末等的“淑女”。
此等品階,多是天子一時臨幸卻未正式冊封的宮人所稱。
昔日的楊淑妃,終究淪為了楊淑女。雖說“淑”字未變,可其間天地之差,無須說。
因品級過低,楊淑女再無資格居于六靜宮正殿,只得搬出,與宮中其他一些犯了過錯的低等宮人,擠在一處狹窄偏房里。
“楊氏,侍上不謹,屢有過失,著即日起,革除嬪位份,降為末等淑女,遷出六靜宮正殿,與宮婢同住……”
后面的話,楊淑女已經聽不清了。
太監念完,將圣旨草草一卷,甚至沒等她謝恩,便示意身后兩個老嬤嬤:“收拾一下,即刻挪過去。”
嬤嬤動作粗魯,三兩下就將她那點舊衣物打了個潦草的包袱,順帶還“眼明手快”地摸走了幾支成色尚可的金簪。
反正,這楊淑女是半點復寵的希望也沒了。
娘家那座山也倒了,就連長平郡主都成了庶民……
如今,她就是灘任人踩踏的爛泥。
此時不順手撈些好處,豈不是對不起這趟跑腿?
楊淑女被半扶半拽地拉起來時,腿腳都是軟的,根本站不穩。
“公公……”
“公公,這次……又是為了什么啊?”
什么“侍上不謹”?
自打她被遷到這形同冷宮的六靜宮,就再未見過陛下一面。
她連陛下的衣角都摸不著,便是想“侍奉”,想“復寵”,也根本無從談起,哪里又能談得上“不謹”?
雖說六靜宮形同冷宮,可到底不是那掛了鎖的真正冷宮。
且她好歹還頂著“嬪”的位份,名義上仍是一宮主位,該有的分例用度雖已減損,卻總還勉強維持著一點主子的體面。
眼下,她卻成了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的“淑女”。
陛下真真是好狠的心啊!
宣旨太監腳步一頓,半轉過身,眼皮耷拉著:“楊淑女與其問咱家,倒不如……好好問問您那位‘好女兒’。”
“陛下有在先,一個已被貶為庶民、終生圈禁的罪人,不需要,也不配再有一個高居嬪位的‘母妃’。”
楊淑女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原來,不是陛下心狠。
而,她又一次被謝寧華牽連了?
“公公!”楊淑女踉蹌著追了半步,聲音發急,“謝寧華不是早就被過繼到靖王府一脈了嗎?她、她跟我……”
那句“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尚未說完,宣旨公公已不耐煩地一甩拂塵,頭也不回地走了。
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刻人人都能上來踩一腳,啐一口。
更莫說,當年楊淑妃得勢時,私下里也沒少擺主子威風,罰跪、掌嘴、乃至尋由頭打發去苦役……
誰心里沒埋著幾分舊怨?
偏僻的小院里,難得聚了好幾個輪休的宮女。
她們或倚著斑駁的廊柱,或假意忙碌地晾曬著衣物,目光卻齊刷刷地盯在楊淑女身上,像淬了毒的針,又像帶著倒鉤的繩子,恨不得將她里外剝個干凈。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昔日寵冠后宮的‘淑妃娘娘’呀?瞧瞧,這身上穿的,料子多細,繡活多精,可真講究。”
“可惜了呀,穿再金貴的衣裳,如今不也得跟咱們這些粗使的,擠在這一個院子里聞霉味兒?”
“什么淑妃,可別亂叫!圣旨沒聽見?現在是楊淑女!都放尊重點兒。”
“淑女是個什么位份呀?我入宮晚,都沒聽說過呢!”
“就是比咱們這些宮女,名義上強那么一丁點兒,伺候過陛下,卻沒名沒分,賞了個空頭稱呼罷了。”
“可不是嘛,聽說她那位早先過繼出去的‘好女兒’,今兒個也被陛下圈了,一輩子都別想出來了……嘖嘖,真是,一窩子沒福氣的,晦氣得很。”
這些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奚落、快意和鄙夷,像一盆盆摻著冰碴的污水,劈頭蓋臉地潑過來。
這一刻,楊淑妃突然不想活了。
她簡直不敢想象,以后的每一日都要與這些宮婢們同吃同住,還要日復一日地聽她們的剜心刺骨的閑話。
她都認命了!
龜縮在六靜宮里,數著地磚熬日子了!
謝寧華……她那早已不是女兒的女兒,為什么還不肯認命?
到底又做了什么滔天惡事,能牽連的自己連最后一點棲身之處都被剝奪,淪為宮中最下賤的“淑女”?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便是死,她也得死個明白!
可是,一個被貶為末等淑女、形同宮婢的罪婦,莫說是闖進華宜殿向元和帝問個清楚,便是靠近華宜殿的范圍,都會立刻被值守的禁軍驅逐。
楊淑女被驅趕回那間陰暗潮濕的偏房。
同屋的幾個老宮婢早已蜷在各自的鋪位上睡下,沒人多看她一眼。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
輾轉難眠的楊淑女默默換上了從舊包袱里翻出的、最體面的一身衣裳,又將那些被爭搶后僥幸殘存、僅有的幾樣首飾,仔細簪戴在發間。
然后,她用撕碎的床單,搓成了一條繩子。
繩子被拋過房梁,打了個死結。
她站上屋里唯一那張矮凳,毫不猶豫地踢倒,身影晃晃悠悠地懸在了半空。
腳下,是翻倒的矮凳。
凳旁,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字跡凌亂癲狂,戾氣滿滿。
怨元和帝的刻薄寡恩,冷漠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