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華被這一巴掌打得猛地偏過頭去。
她下意識抬手捂住火辣辣刺痛的臉頰,有一瞬間的怔忡。
從前,她的“好婆母”磋磨她,歸磋磨,卻總是端著“規訓”、“教導”的架子,用的盡是些陰損卻能擺在明面上說“為你好”的軟刀子。
像今日這般,毫不掩飾、簡單粗暴地直接動手,倒真是頭一遭。
裴桑枝……就讓她的“好婆母”忌憚至此?甚至不惜撕破那層虛偽的“規矩”面皮,直接動手?
“我是什么東西?”
謝寧華像是被逼瘋了般,無聲的笑了笑,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詭異平靜。
“我是被你們楊家八抬大轎‘娶’進來,關在這不見天日的院子里,日日夜夜聽訓、學規矩的‘東西’啊。”
“我、的、好、婆、母。”
“說起來,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的舅母……你對我,倒真是一絲往日情分都不肯念了。”
楊夫人:“你和漱玉合謀殺我二郎時,可曾念一絲一毫的情分了?”
“二郎在外人面前,是有些裝模作樣。可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
“你能心安理得對他下死手,如今我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錯了嗎?”
“時至今日,你還不知悔改,滿心只想著截殺裴女官!”
“裴女官?”謝寧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笑出聲,“裴桑枝她奪走了我的一切!”
“尊榮、父愛、前程……連我本應有的姻緣,都因她而成了泡影!我落到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全是拜她所賜!”
“我憑什么不能恨?憑什么……不能讓她死!”
若不是裴桑枝橫空出世,她便是父皇眼中最適合榮妄的人選。
榮妄妻子的身份,本該是她囊中之物。
只要拿下了榮妄,他手中那足以動搖朝局的勢力,便能一點一點,順理成章地過渡到她的手里。
屆時,她未必不能重現皇祖母在世時的煊赫與榮光。
即便差些火候,做個權傾朝野、一九鼎的鎮國大長公主,將繼位的新君牢牢控在掌中,做個名副其實的“無冕之皇……又有何難?
楊夫人眼底掠過一抹深深的不耐與厭棄。
漱玉赴死前,尚且能看清利害,知道認命。
可這謝寧華,到了這步田地,還是如此不知死活,執迷不悟。
但無論如何,謝寧華如今頂著她楊家媳婦的名頭。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楊家僅剩的這點根基和人丁,再被這瘋婦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來人,”楊夫人冷冷開口,“給咱們尊貴的長平郡主‘下下火’,讓她好好冷靜冷靜。”
話音剛落,兩個身形健碩的仆婦應聲上前。
一人死死按住掙扎的謝寧華,另一人則端起旁邊早已備下的一只金盆。
下一瞬,盆中涼透的水,便兜頭蓋臉,朝著謝寧華傾瀉而下。
冰水并未讓謝寧華“冷靜”下來,反倒像油澆在了火星上。
謝寧華猛地向前一掙,若非身后兩個仆婦用盡全力死死按住,幾乎要撲到楊夫人腳邊!
“你怕了?”
“你怕我惹惱了榮國公府,連累你們楊家那點早就搖搖欲墜的門楣?怕連累你那被遠遠送走、茍延殘喘的楊二郎?”
“楊夫人,你忘了!我雖落魄,雖被過繼,可我身上流的,還是天家的血!我還是宗室女!我若不明不白死在了你們楊府,你以為,父皇和宗正寺,會輕易放過你們楊家滿門嗎?”
“你看不慣我又如何?你搓磨我又如何?”
“你終究……不敢讓我真的傷筋動骨,不敢讓我死!”
楊夫人面上卻無半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亂。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謝寧華片刻,那眼神如同看著一件亟待處理的、麻煩的舊物。
“說完了?”
“來人。”
“給長平郡主擦干身子,換身干凈體面的衣裳。”
“再備車,我要帶長平郡主,進宮,面圣。”
“既然郡主口口聲聲提及陛下與宗室,那我們便去陛下面前,好好分說分說。也讓陛下和宗正寺諸位大人評評理,我楊家,究竟該如何‘處置’您這位,心心念念要截殺朝廷命官、危害社稷的‘宗室女’。”
“至于你是生是死,是圈是禁……自有陛下圣裁。我們楊家,擔不起的干系,就不擔了。”
謝寧華渾身濕透地僵在原地,臉上癲狂的恨意與挑釁尚未完全褪去,便被這突如其來的“面圣”二字釘住了。
她似是沒有料到,楊夫人竟敢……竟敢直接將這事捅到御前去。
“舅母……”謝寧華那副豁出去的架勢,像被針猛地戳破的皮囊,驟然癟了下去。
她聲音發顫,帶著濕漉漉的狼狽和倉促堆砌起來的討好。
“舅母,不是我想害二表哥的……是漱玉!”
“她騙了我,她利用了我!”
“我是一時糊涂,被她蒙蔽了,才……才替她遮掩,替她做了那些糊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