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二表哥他不是沒死嗎?他還活著啊!舅母,您想想,您以前……以前也是很疼我的啊……”
楊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還真是……善變啊。”
“寧華,似你這般心性,永遠不知饜足,永遠學不會自省認錯。”
“只會心安理得地將過錯推給旁人,甚至變本加厲,將你那無止境的貪念與不甘,化作淬毒的惡意,一次次去加害他人。”
“你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改過的機會。”
“陛下……終究還是太過心慈手軟了。”
說罷,楊夫人便不再看謝寧華一眼,而是靠在椅背上,緩緩闔上雙目,任由仆婦們默不作聲地上前,為狼狽的謝寧華梳洗、更衣、挽發。
房間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銅盆輕碰的脆響,以及謝寧華壓抑的、不甘的抽氣聲。
兩刻鐘后,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楊家駛出,朝著宮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謝寧華已被收拾得煥然一新,身著合乎規制的郡主禮服,發髻整齊,臉上甚至薄施了脂粉,蓋住了憔悴。
角落里,那個抖個不停的小丫鬟蜷縮著,將自己縮到最小。
……
皇陵。
營房內,秦王得知裴桑枝離京的消息,狂喜程度與謝寧華如出一轍。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將腦中盤旋的諸多“安排”說出口,謀士便已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苦口婆心地勸道:“王爺!王爺三思啊!”
“上京城中誰人不知,榮國公對裴女官一往情深,非卿不娶!榮老夫人更是早將其視作未來榮國公府的當家主母,疼惜有加!”
“王爺,您如今與榮國公府的關系雖已不睦,可終究還未到真正撕破臉皮、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一旦您對裴女官下手,不論成敗,都等于是惹來是榮國公府的瘋狂報復,屆時,榮國公若‘戀愛腦’上頭,不管不顧,拼著國公之位不要,傾盡所有與您同歸于盡……”
“王爺,得不償失,得不償失啊!”
秦王在屋里來回走了兩步,猛地站定,臉上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散干凈,可又摻進去一股子憋屈。
“就這么放她走了?”
“這可是送到眼前的機會!”
“她一出京,沒了榮妄和京城那么多眼睛盯著,跟拔了毛的鳳凰有什么區別?還不是任人拿捏!”
謀士道:“王爺,話是這么說,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截殺裴女官,此事兇險至極,勝算渺茫不說,更會讓王爺您的籌謀盡數敗露,徹底曝于明槍暗箭之下,此舉萬萬不可,是為下策中的下策。”
“王爺,眼下重中之重,從非取她性命。而是借她離京、朝野目光偏移的時機,速速肅清京中余患,牢牢攥住權柄,加固自身根基。”
“老朽斗膽,請王爺三思,聽老朽一。”
謀士心里重重嘆了口氣,只覺得腦仁兒都跟著疼。
給人出謀劃策難,勸一個紅了眼、一門心思只想殺人的主兒放下刀子,那更是難上加難!
他這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來了!
秦王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那股子躁動像是被強壓下去的沸水,還在鍋蓋底下咕嘟著。
“真的不行嗎?”
“本王……就是想給榮妄一個教訓。讓他也明白明白,本王不是好捏的軟柿子,不是他想踩就能踩的。”
謀士斬釘截鐵,一字一頓道:“真的不可以!”
秦王偃旗息鼓。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可回回的事實都擺在那兒。
謀士的腦子,確實比他好使。
秦王的肩膀垮了下來,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謀士身上,忽然隨口問道:“先生……本王怎么覺著,你近來這膝蓋,軟和了不少?”
“本王記得,先生以前最忌諱下跪,無論是行禮還是進,向來只肯拱手作揖的。”
“除非是先生犯了大錯,或是本王動了大怒……”
謀士:那還不是因為……他瞧出來了,秦王看著他這般“卑躬屈膝”,心里頭那股被勸住的不痛快,才能稍微順下去幾分,才更聽得進勸嗎?
有一說一,秦王來問計的時候,那架勢……真像是街邊那種梗著脖子硬討飯的乞丐。
明明自個兒都快餓暈過去了,還得讓施舍的人反過來求著您:“大爺,行行好,賞臉吃一口吧!”
他可真賤啊!
謀士按下心頭翻涌的思緒,面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愧色,深深俯首:“王爺身體受損,到底是老朽謀劃不周之過。老朽……心甘情愿跪您。只盼著王爺身體早日康健,也好帶領老朽成就一番功業,青史留名。”
秦王聽了,神色稍霽。
他心底雖多疑,可細想之下,這老謀士跟著他這些年,榮辱與共,確實找不出半分背叛的理由。
“原來如此。”
“先生不必如此多禮,快起來吧。”
待謀士起身,秦王話鋒一轉:“宴大統領那邊……可曾說過,何時動手舉事?”
謀士垂首回道:“宴大統領提過,他正在竭力為王爺爭取一位……分量更重的盟友。只是此事尚無準信,對方似乎仍在權衡。”
不知怎的,謀士隱隱覺得,這所謂的“共謀大業”,瞧著……越來越像臨時搭起的草臺班子,透著一股不牢靠的味兒。
對,就是草臺班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