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謝寧華的執迷不悟,累及親母。
恨蒼天不公,為何不讓她誕下皇子,母憑子貴。
更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恨所有將她一步步逼到這絕境里的每一個人……
晨起灑掃的宮人發現時,尸體早已涼透了。
消息一層層,迅速地遞了上去。
華宜殿內,元和帝聽完稟報,沉默片刻,幽幽地嘆息一聲:“罪婦楊氏,雖不堪教化,行止有虧,終至自戕宮闈,然……終究侍奉朕多年,亦曾有孕育之功。”
“罷了,著以貴人之禮,妥善安葬吧。”
而后,目光落在案頭那封被呈上來的、字跡癲狂的絕筆信上。
稍作沉吟,對侍立一旁的李順全吩咐道:“將信中……有關長平郡主的那些語,抄錄一份,給她送過去。”
寧華應當知道,她的生身之母,在咽下最后一口氣前,究竟有多么恨她這個女兒。
事已至此,回頭無岸。
唯愿日后……莫要再添新孽了。
……
那一邊。
謝寧華被強行褪去一身華貴的郡主禮服,換上了粗糙黯淡的粗布衣衫。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里,她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宮人一左一右押著,送往京郊一處早已荒廢、專門用來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靜行院。
車身顛簸。
謝寧華靠在堅硬的車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她這一生,生來便踏著云端錦繡,享盡榮寵,卻不知怎的,一步步自己走向泥泖深淵。
機關算盡,掙扎不休,到頭來,竟落得這般田地。
無尊位,無自由,無親眷,無聲名……
如今,連自己的名姓,也一并失去了。
從今往后,便要像一縷幽魂,被鎖進那不見天日的荒園里,在無人問津的寂靜中,任由年華與生命,一點點慢慢腐爛。
她怎么……就淪落到這一步了呢?
謝寧華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去歲今日,她還是那個眾星捧月、光芒萬丈的六公主。
世間一切華美精致的東西,都要先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選。
她的皇兄們私下里也要小心揣摩她的喜好,語間多有討好。
她依舊是父皇心頭最得寵、最耀眼的明珠啊。
怎么今年今日,她就成了個無名無姓的庶民,要被終生圈禁在不見天日的荒園里?
她最后藏著的那張底牌,已經交出去了。
可就在父皇下旨將她廢為庶民的那一刻,另一道旨意也同時飛出了宮門。
榆槐棺材鋪,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她這一生,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不甘心,不服氣,又能如何?
也不知……六靜宮里的母妃可還安好,氣消了沒有。
這一回,她又惹下這么大的麻煩,捅出天大的簍子,但愿……沒有牽連到母妃才好。
說起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母妃了。
母妃也是個心狠的,為了跟她賭那口氣,連她從靖王府下嫁楊氏庶子那日,都不曾差人送一件添妝來。
這一別,怕是真的……沒什么機會再相見了。
不過,母妃在宮中經營多年,私藏頗豐,想來即便沒有她這個不孝女,也能在宮中安度晚年吧。
母妃,就請您……原諒女兒這最后一次的不孝吧。
“等等……”
“等等!”
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后響起,由遠及近,伴著一聲聲高呼:“秦庶人,請留步!”
“秦庶人,請留步……”
聽著“秦庶人”這個稱呼,謝寧華在車廂里愣怔了片刻,有一瞬間沒能反應過來。
是啊……
她先是過繼到了靖王府一脈,改姓了秦,受封長平郡主。
如今,郡主尊位被褫奪,貶為庶民,自然……就該被稱為“秦庶人”了。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謝寧華明知希望渺茫,心底卻還是忍不住,悄悄地生出了一絲僥幸。
是不是父皇心軟了?是不是父皇……終究舍不得她,想要從輕發落?
她就知道!
父皇是能分得清親疏遠近的。
那裴桑枝,再有才干,靠山再硬,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外人罷了。
謝寧華急急掀開車簾一角,帶著幾分希冀,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父皇有新的旨意給我?”
前來送信的內侍眉頭微蹙,聲音刻板而疏離:“秦庶人,請慎。”
“如今,你在宗法禮制上,與陛下已無半分瓜葛。”
“楊淑女已于昨夜懸梁自盡,這是她留給你的絕筆信。陛下仁慈,念及舊情,特命咱家抄錄一份,給你送來。”
“萬望秦庶人……好自為之。”
謝寧華驀地睜大眼睛,顫顫巍巍地接過信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