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府。
“那邊可有消息傳來?”宴大統領強忍著捏起蘭花指的沖動,盡量讓嗓音顯得低沉威嚴。
跪在階下的護衛回稟:“主子,那邊出亂子了。”
“貞隆帝嫡出的三皇子,在陰差陽錯間被帶去了他們的老巢。”
“據說是個蠢材辦的好事。”
“若論血統之純正,誰又能比得過秦承赟?況且他確有真才實學,憑那三寸不爛之舌,已暗中收攏了不少人心。”
“論輩分,他更是那位的長輩,即便想除之后快,也難在明面上動手。”
“如今那邊正吵得不可開交,都在爭論著到底該由誰高舉‘復秦姓、正天下’的大旗…”
“如今營中已分作三股聲音。”
“一派以貞隆朝遺老之后為首,力主擁立秦承赟,稱其名正順、血統純正,是凝聚人心、號召舊部的不二之選。”
“另一派則多有疑慮,認為秦承赟來得突兀,底細未明,恐是朝廷設下的圈套,主張暫緩立主,靜觀其變。”
“最后一派皆是這些年誓死追隨那位的舊部,他們只認那位,稱秦承赟也不過就是來摘果子的外人。”
宴大統領幾乎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蟄伏經年,苦心經營,眼看萬事俱備,只待東風。
如今大業未舉,卻先自亂陣腳,為那尚未到手的至尊之位爭執起來了?
“這有何可爭?”
“今日這片基業,樁樁件件,皆是那位殫精竭慮、一手經營而來,方有眼下格局。”
“秦承赟縱使血統再正,難道能抹去他曾效忠榮后、誅戮秦氏族人之事?”
“何況……坊間早有傳,說他未必是貞隆帝親生。鐘離皇后當年……不也風聞有失檢點嗎?”
“這般身世曖昧、來路不明之人,又有何資格,再來爭這秦氏天下?”
侍衛壓低聲音,謹慎提醒:“主子容稟,那傳里與鐘離皇后有私的……可是譽王殿下。他是皇平爺的嫡子,貞隆帝的嫡親兄長。若依此論,秦承赟身上流淌的,反倒是更純正的嫡系血脈了。”
“那邊死忠的部下并非不曾以血統為由攻訐秦承赟,可貞隆朝遺老的后人們,卻反咬一口,直指那位‘生母不明、生父未必為真’,以此大潑污水。”
宴大統領氣息陡然一窒。
“血統”二字,真如一座橫亙于前的峻嶺,讓人無從逾越。
“那秦承赟多大年歲了?老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臉上褶子怕能夾死蒼蠅,還是個早已出家的方外之人,膝下空空。”
“追隨他的那些蠢材,難道就從未想過,此人根本后繼無人嗎?”
“他之后呢?”
“他一旦閉眼,這潑天的權勢、這好不容易聚攏的‘大義名分’,留給誰?”
“難不成留給那些各懷鬼胎的‘擁立功臣’,讓他們再撕扯一輪?”
護衛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回稟道:“秦承赟對外宣稱……無花便是他的親子,如假包換。”
“說此子文武兼備,品性端方,乃是難得一見的天縱之才。”
“他還道,往日只稱無花為弟子,不過是顧及名聲,兼為保全其性命安危的權宜之計。”
“無花?”宴大統領愕然,“可是那個常跟在榮妄身邊,行事瘋癲猶勝無涯幾分的無花?那個今日扮和尚、明日裝道士,沒個正形的無花?”
“秦承赟那張嘴,倒真是敢說。”
“他這般辭,那些貞隆朝遺老的后人,難道就真信了不成?”
護衛回稟道:“秦承赟放話說,連他這樣活生生的貞隆朝嫡皇子親口所,尚且遭人質疑。那眾人是不是也該‘合理’懷疑一番那位的出身?”
“畢竟,人盡皆知,瑞郡王癡傻一生,并無子嗣,又早逝多年。單憑一件信物與幾名老仆之,如何就能斷定那位必是瑞郡王遺孤?反倒對他這親口所述的血緣咬死不信,是何道理?”
宴大統領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顱頂,眼前都黑了一黑。
“蠢材!”
“當真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材!”
“秦承赟這個歲數,這般身份,偏在這要緊關頭跳出來爭位,本身就透著詭異。”
“怎就無人想想,這背后是否有人操縱,意在借他這把‘正統’之刀,將秦氏血脈連同舊部勢力,徹底清洗干凈?”
“那些遺老遺少,怎么就半分記性都不長!”
“你立刻去辦,將秦承赟當年在榮后手下經手的那些‘鐵案’,尤其是牽涉如今那邊營地中幾位將領親朋故舊的詳加整理,匯編成冊。”
“然后,命我們在那邊的人,好好地將這些舊事‘宣揚宣揚’。”
“務必讓今日那些高呼‘正統’的糊涂蟲睜眼看清楚,他們想要擁上高位的,究竟是怎樣一位‘明主’,手上又沾了多少秦氏故舊的鮮血!”
侍衛面露難色,低聲解釋:“主子,怕是無用。秦承赟早已料到此事,他聲稱那皆是‘臥薪嘗膽’之策,是不得不為的犧牲。他說,身為血統最正的秦氏皇裔,只要他還活著,秦氏便不算滅亡;唯有取得榮后信任,才能暗中保全更多子民。”
“他還道……勢不如人時,犧牲在所難免。”
宴大統領喃喃:“然后……那些人就信了?”
侍衛無奈道:“不信也無濟于事……已有人查明,秦承赟當年受榮后啟用、回京任職期間,確實暗中保全過一批人的性命。此事反倒成了他那些說辭的佐證。”
“正因如此,那邊如今已徹底陷入僵持。”
“一國有二主,下邊的人不知該聽誰號令,所有謀劃布置……如今全都停滯不前了。”
宴大統領脫口而出:“他手里不是還攥著那個醫毒雙修的奇人嗎?一劑毒藥下去,秦承赟還能翻起什么風浪?待到那時,那些貞隆朝的遺老們,除了捏著鼻子認下這啞巴虧,還能如何?”
說到此處,宴大統領話音忽地一頓,轉而又問道:“你此番秘密前去,可曾見到那位奇人?我先前囑咐你代我請教的那幾樁疑難雜癥,你可向他提及?有沒有帶回什么……行之有效的解毒之法?”
他話音漸低,末了又似刻意解釋般添了一句:“我的一位摯友,正受此癥所苦,性命攸關,還等著我尋方救命呢。”
那語氣里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意味,仿佛急于撇清什么,唯恐旁人誤會那“深受其害”之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