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奪撕咬和打滾沒有取得成果,小屁孩淚汪汪的做題去了。我一直很喜歡記憶里的這個鏡頭:我坐在布萊德雷府書房的高背椅上,疊起腿看理想是當畫家的小屁孩做數學題。紅木書桌非常寬大,小屁孩才八歲,身子骨架小小的,握筆時表情委委屈屈。窗臺上放著一盆金黃色的金雀花,在微風中輕輕搖動。
我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喬.布萊德雷。”小屁孩哼道。
我翻翻手上的畫,抖出一張涂鴉:“這個三角形下面兩根豎線是畫的什么?”
“我的同學珍妮的裙子,被風吹起來了。”他很失望:“可是吹得不夠高,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你蹲下來就看到了。”我告訴他。我小時候經常這么干。
小屁孩很驚奇:“我表哥也這么說過!”
我在抽象派作品翻來翻去,試圖找一張可以表揚:“嗯,這幅眼鏡畫的不錯。兩個圓圈一根短線連起來……是畫的眼鏡吧?”
小屁孩瞅了一眼畫,鄙視道:“這怎么會是眼鏡?這是我表哥。”
思維能抽象到這種程度的孩子,數學竟然不及格。我覺得這是一個奇跡。
我每星期定期來這里兩次給布萊德雷小少爺補習數學。小屁孩整天畫亂七八糟的畫,一說到數學小臉就皺起來,可憐巴巴的咬鉛筆頭。他天賦異稟,算題很快,五十道乘法除法題可以錯四十五道。我滿屋子找他的時間遠遠多于給他輔導用的時間。
我沒有辦法,只好拿埃德加留下的一堆素描教程騙他說,學不好數學當不了畫家。
“你要相信我,我朋友是劍橋郡著名畫家。”我信誓旦旦的說。
小屁孩信了,掰著指頭數:“畫畫時要用代數算比例,要用空間幾何畫透視……艾倫,透視是什么?”
我寫信問埃德加,他回信很快:“親愛的,確實透視要用到空間幾何,但是人家才八歲……你最好先讓他把乘法表背下來。”
小屁孩偶爾也會猶豫:“可是我表哥有個朋友就學數學的。他說長的挺好看,就是每天臟兮兮的蹲在小房間里做題。”
喬.布萊德雷小少爺受他某位表哥荼毒頗深。最開始說我長得像女人,是因為他表哥教育他,“長得比男人好看的就叫女人”。他表哥在政府工作,有個臟兮兮的數學系朋友,當初因為追女朋友被將軍用拐杖趕出將家門過。
我一直很好奇這人是誰,直到有一天我又穿過半個劍橋推開書房的門,看見一副金絲眼鏡放在桌上。
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小屁孩把他表哥畫成一副眼鏡了。
阿諾德仰躺在書桌前的轉椅上,小屁孩溫順的蹲在他腳邊。心理醫生瞇起眼睛翻他弟弟的抽象派涂鴉,陰沉沉的抱怨:“分析評估、分析評估……好不容易的休假,安得蒙是想讓我直接累死去見上帝嗎?數學家都是變態。”
他懶洋洋的轉向門口,愣住了。
當時我已經在府上補課三個月,正是冬天,外面下著大雪。我脫下落滿雪花的外套掛起來,走到溫暖的壁爐前烤凍僵的手,半天后說話才不哆嗦:“阿諾德,好久不見。我是喬的數學家庭教師。”
阿諾德驚訝了很久,然后高興的過來擁抱我:“艾倫,我還以為我們永遠都不會見面了呢。”
埃德加參軍是夏末,那時起我就決定像他一樣,把對安得蒙的喜歡深深的埋進心里。安得蒙就像我擁有的一幅最美的油畫,可是我現在要鎖上收藏室的門。我告訴自己,我要像懷念一位朋友一樣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然后沿著自己生活軌道一路走下去。不在數學活動室也不用補課的時候,我會到遇見安得蒙以前常去的酒吧,要一杯蘋果酒看格子裙女招待。一直看到女招待再也不從我身邊過。
因此整個秋天阿諾德都沒有再來找我喝咖啡談心理,我也以為我們自此不會再見面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