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離開劍橋后不久,蔓延整個歐洲大陸的金融危機爆發了。說不清楚是即將來臨的戰爭引發了經濟危機還是經濟危機誘發了第二年的世界大戰。
長面包漲到了十便士,房租漲了三分之一,我不得不減少研究“迷”的時間,通過報紙找了一個家庭教師的職位,以減輕遠在貝德福德郡叔父的負擔。
其實減少不減少研究時間也沒有太大的區別。迄今為止的突破都是安得蒙通過諜報手段獲得的,我除了提出方程式外別無貢獻。安得蒙首先肯定了數學方程思路的正確性,然后否定了我的算法。我一氣之下否定了他的算法,他緊接著又否定了我的提議。直到現在,這個方程式仍然達不到使用的條件。
林頓很沮喪,我也很沮喪。安得蒙輕松的安慰林頓,說合作這么久的同事中只有他跟得上自己的思路,短暫的失敗不用放在心上。
于是我獨自帶著低落情緒穿過半個劍橋,照著報社上的地址尋找發布招聘啟事的布萊德雷府邸。
我走了很久,都差點以為要走到倫敦了,才聽見街邊兩個提籃子的姑娘聊天:“布萊德雷府上在招聘家庭教師,終于有人能管那個小少爺了。”
“是啊,天天往鄰居小姑娘家扔死貓。”
我于是上前問布萊德雷府在哪里,兩個姑娘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其中一個捂著嘴巴笑了:“先生,你覺得你背后是什么?”
我回頭瞟了一眼站了半條街的白色巴洛克式建筑,攤手:“政府機構?”
“那就是布萊德雷將軍府呀。”
我知道能請得起家庭教師的都是有錢人,但是沒有想到是將軍府。
當時我對軍事不關心,沒有聽過不列顛勛爵布萊德雷將軍的大名,也不知道他的府邸不在倫敦,而在學術氛圍濃厚的劍橋。
巨大的白色巴洛克式建筑,高高的臺階,厚重波斯地毯和白天都半遮半露的天鵝絨落地窗簾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讓我震驚的和七個同樣的應聘者一起坐在圖書室里,接受布萊德雷夫人的親自測試。她是布萊德雷將軍的妻子,一個年近七十,和藹可親的老婦人。簡歷遞交上去后會被要求解答一些簡單的數學問題,然后是單獨談話,最后我被領到布萊德雷小少爺面前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布萊德雷將軍有一兒一女。小兒子和兒媳早年出車禍,留下這個小少爺住在將軍爺爺家。小屁孩在貴族學校上學,上學期期末考試數學榮獲鴨蛋。時隔一年,成績單終于暴露,恰逢老將軍從倫敦回家小住,于是大發雷霆,登泰晤士報要招聘家庭教師。
我只用每個周末上午來這里兩次,給小少爺輔導乘法除法。這份職位不辛苦,薪水恰好能彌補我房租的空缺。入秋后物價飛漲,失業率居高不下,我慶幸自己能有這筆收入。
補課不難,把學生從后花園抓回書房是最大的問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將軍夫人和藹的把我領到書房前,還沒走近我就聽見小動物撓門的聲音。剛開門就被一個紅毛球撞在肚子上,險些仰面摔倒。
紅毛球撞在我身上,彈回房內,沮喪的抱起算術本,委屈道:“我討厭數學。”他癟起嘴看著我:“還有,我不要長得像女人的家庭教師。”
我微笑著請將軍夫人出去,堅定的關上門,一步一步向我學生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呃,再說一遍?”
毛球不屑的扭頭:“再說一百遍都可以,我討厭數學!”
我笑瞇瞇的說:“不是這個,后一句。”
“我不要長得像女人的家庭教師。”
我再笑瞇瞇的站起來,打量房間,拿起書桌上的蠟筆和涂鴉,轉頭:“嗯,你喜歡畫畫?”
小屁孩撲上來搶筆:“不準你碰!”
我兩根指頭拎起小屁孩,扔書桌前,自己找了把椅子坐旁邊,疊起腿,晃晃手中那盒彩色蠟筆:“乖,這里有一百道乘法題,做完了我還你其中一支——你可以挑一支喜歡的顏色哦。”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極了安得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