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明遠?部里的介紹信?親自到大同來了?
林衛國握著聽筒,心中瞬間轉過幾個念頭。
這位張振華的前秘書,之前兩次電話都是語試探、旁敲側擊,這次竟直接找上門來,而且是在路局重要會議召開的前一天。他想干什么?代表誰?傳遞什么?
“請他在招待所小會議室稍等,我馬上過去。”林衛國對著話筒說,語氣平靜。然后他放下電話,略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對馮清交代:“我去見個客人。有急事,到招待所找我。”
他沒有叫車,步行穿過分局大院,朝不遠處的招待所走去。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院子里有職工在打羽毛球,孩子們在追逐嬉戲,一派尋常景象。但林衛國的心卻微微懸著。
走進招待所,服務員認得他,立刻引他到二樓的小會議室。
推開門,只見譚明遠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清茶。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面容比電話里聽起來要清瘦一些,眼神中帶著一種知識分子和機關干部混合的沉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看到林衛國進來,譚明遠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適度的微笑,伸出手:“林書記,冒昧打擾了。”
林衛國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譚主任,歡迎來大同。請坐。”
兩人落座,服務員重新上了茶,退出去關好了門。
“譚主任這次來,是公務出差?”林衛國率先開口,語氣如常。
譚明遠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復雜的意味:“算是吧。部里政策研究室近期在做一個關于改革開放以來鐵路技術引進經驗教訓的課題,需要到一些有代表性的基層單位調研。大同分局在技術引進和消化方面,有過不少實踐,也有過一些……值得總結的經歷。所以我就來了。”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政策研究室調研,課題內容也緊扣當前形勢,甚至隱約指向正在審理的案件所涉及的歷史問題。但林衛國知道,這絕不是譚明遠此行的主要目的。
“歡迎譚主任指導工作。需要我們提供什么材料或者安排什么調研活動,分局一定配合。”林衛國公式化地回應。
“不急,不急。”譚明遠擺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大同是個好地方啊。當年很多老同志,都曾在這里奮斗過。”
他頓了頓,轉向林衛國,眼神變得有些深遠:“林書記,你知道張振華老部長,當年在大同待過嗎?”
來了。林衛國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聽說過一些。張老是我們鐵路系統的老領導,對大同有感情。”
“是啊。”譚明遠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回憶,“不僅僅是工作。那些年,條件艱苦,但人心齊。老部長常說起,在大同機務段和工人們一起搶修機車、在工地上和技術人員一起研究方案的日子。他說,那時候雖然累,但心里踏實,知道為什么干,為誰干。”
他看了一眼林衛國:“老部長對大同,對鐵路,感情很深。即使后來到了部里,也一直關注著這里的發展。對于一些有爭議的技術路線和項目,他有時候態度比較堅持,甚至顯得固執,其實也是希望咱們國家的鐵路能盡快趕上世界先進水平,心急啊。可能方式方法上,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初衷,是好的。”
譚明遠這番話,語調平和,像是在緬懷,又像是在解釋。他在為張振華“評功擺好”,強調其歷史貢獻和良好初衷,為可能的“方式方法”問題做鋪墊。這比之前電話里的暗示要直接得多,但也更委婉、更富于“人情味”。
林衛國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次老部長病倒,我們這些在身邊工作過的人,心里都很不好受。”譚明遠語氣低沉下去,“去醫院看他,精神大不如前了。但意識清醒的時候,還念叨工作,念叨鐵路。我們勸他安心養病,他說,有些事,該總結的要總結,該吸取的教訓要吸取,但鐵路事業總要向前看,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亂。”
他抬起眼,看向林衛國:“林書記,你在基層第一線,擔子重,責任大。老部長也很關心你們這些年輕干部。他常說,未來是年輕人的,但走過的路,吃過的苦,取得的經驗教訓,也是寶貴的財富。處理好歷史與現實的關系,把握好改革、發展、穩定的平衡,很考驗領導干部的智慧和定力。”
這番話,幾乎是在直接點撥了。將案件涉及的歷史問題,定義為“經驗教訓”,強調“向前看”、“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亂”,提醒林衛國注意“平衡”。這依然是施壓,但包裹在關心老領導、關懷年輕干部的外衣下,更難以簡單駁斥。
林衛國知道,必須回應,但又不能落入對方的節奏。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感謝老部長的關心,也感謝譚主任的提醒。作為基層干部,我們確實時刻感受到肩上責任的重量。鐵路事業是接力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對于歷史,我們尊重;對于經驗教訓,我們總結;但更重要的是立足當下,做好本職工作,確保安全,推動發展,維護穩定。這也是上級黨組織一再強調的。至于具體工作中的是非曲直,我們相信組織會實事求是,做出公正的判斷和處理。我們堅決服從。”
他的回應,首先表達了感謝和尊重,然后強調了“立足當下”、“做好本職”、“服從組織”的原則,將話題從具體的“歷史問題”拉回到普遍的“工作責任”和“組織原則”上,既沒有否定譚明遠的話,又堅持了自己的立場。
譚明遠聽得很認真,臉上沒有露出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你能這樣想,很好。基層工作千頭萬緒,不容易。既要落實上面的精神,又要面對實際的情況。有時候,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溝通,很多事就能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了,轉而問道:“對了,林書記,我這次來,除了課題調研,也受部里老干局一位領導的委托,想順便了解一下,大同這邊有沒有什么需要向老部長轉達的、關于他過去在這里工作生活方面的回憶材料或者實物?老部長年紀大了,又病著,對這些很念舊。如果有,我們可以幫忙整理轉交,也算是對老同志的一點心意。”
這個請求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溫情。
但林衛國立刻警惕起來。要“回憶材料或實物”?是想收集什么?還是想借機查看或拿走什么可能涉及歷史問題的東西?比如,何文山藏匿的那些賬本、照片?
他面上露出適當的惋惜表情:“譚主任,這個……恐怕有點困難。分局檔案室雖然有一些歷史資料,但主要是公文檔案。至于老同志個人的回憶材料或者有紀念意義的實物,分散在個人手里,收集起來需要時間,而且我們也不清楚老部長具體對哪些方面感興趣。另外,現在分局各項工作比較繁忙,恐怕一時抽調不出專人系統做這件事。”
他婉拒了,理由充分——不清楚具體需求、個人物品分散、工作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