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珍嚇得魂飛魄散,一動不敢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雞叫頭遍,那身影才緩緩起身,蹣跚著走出臥室。
秀珍偷偷望去,見那身影在堂屋供桌前停留片刻,似乎又吃了些供品,然后緩緩走向門口,消失在晨霧中。
第三天是下葬的日子。村民們抬著棺材走向墳地,秀珍披麻戴孝跟在后面。
棺材入土時,天空忽然陰云密布,刮起一陣旋風,吹得紙錢漫天飛舞。
李老漢臉色一變,趕緊念誦經文,催促眾人加快速度。
墳堆好后,眾人匆匆離去,只剩下秀珍一人按習俗燒最后一遍紙。
紙錢燒到一半,旋風又起,將灰燼卷得四處飛揚。
秀珍心里發毛,正要離開,忽然發現墳堆旁有什么東西在反光。
她走近一看,竟是那枚鎮魂銅錢,不知何時從墳里出來了,正半埋在土中。
秀珍嚇得倒退幾步,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當夜,秀珍不敢再睡臥室,抱了床被子睡在廚房柴堆旁。
子時一到,風聲又起。
臥室門吱呀作響。
腳步聲在屋內回蕩。
秀珍縮在柴堆后,捂住耳朵,不敢聽不敢看。
那腳步聲在臥室停留片刻,然后竟然向廚房走來!
秀珍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鉆到灶臺后面,屏住呼吸。
廚房門被推開,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秀珍透過柴縫偷看,只見那身影比前兩夜更加凝實,幾乎與活人無異,只是面色青白,雙眼空洞。
那身影在廚房中轉了一圈,最后停在灶臺前。
秀珍能清楚地看到那雙穿著壽鞋的腳就在眼前。她捂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那身影站了片刻,然后轉身離開了廚房。
秀珍剛松一口氣,卻聽到臥室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她在找什么?秀珍心里疑惑。
聲音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雞叫時分,秀珍才戰戰兢兢地從灶臺后爬出來。
她先到廚房門口張望,然后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
臥室里一片狼藉——衣柜大開,衣物被翻得滿地都是;抽屜都被拉了出來,東西散落一地。
秀驚疑不定,仔細查看后發現,她藏錢的那個匣子也被打開了,里面的錢分文未少,但匣子底層的一封信不見了。
那是她與鄰村王貨郎的私通書信!
秀珍頓時臉色煞白。
趙老四生前就疑心她與王貨郎有染,曾多次逼問,還把她扒光吊起來打,但她始終否認。沒想到死了還要追查這事!
秀珍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第四夜,秀珍不敢在家待,早早躲到了張嬸家。
張嬸是趙老四的遠房表親,丈夫早逝,獨自住在村東頭。
聽說秀珍要來借宿,張嬸面色古怪,但還是答應了。
是夜,秀珍與張嬸同榻而眠。
子時剛過,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嬸驚醒,側耳傾聽,臉色漸漸發白。
“他來了...”張嬸喃喃道。
“誰?”秀珍緊張地問。
“還能有誰?你家趙老四!”張嬸聲音顫抖,“他找不到你,找到我這里來了!”
腳步聲在院外徘徊,不時伴有輕微的敲門聲。
秀珍嚇得縮進被窩,瑟瑟發抖。
張嬸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把剪刀和一道符紙,貼在門上。
腳步聲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漸漸遠去。
次日,秀珍回家一看,屋里又被翻得亂七八糟。這次連墻角的耗子洞都被掏開了。
第五夜,秀珍躲到村尾的破廟里。
子時一到,廟外風聲大作,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廟外來回走動,似乎找不到入口。
秀珍抱著一尊破舊的神像,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
忽然,廟門被重重撞擊,門板劇烈震動。
秀珍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神壇后面。
撞擊聲持續不斷,門閂漸漸松動。
就在門即將被撞開時,遠處傳來雞叫聲。
撞擊聲戛然而止,腳步聲漸漸遠去。
秀珍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濕透。
第六日,秀珍找到李老漢,哭訴遭遇。
李老漢聽后眉頭緊鎖:“冤孽啊!這是執念未消,不肯安息啊!”
“那怎么辦?明天就是第七天了,過了頭七他不是就該走了嗎?”秀珍急切地問。
李老漢搖頭:“執念太深,頭七過后恐怕會化為厲鬼,糾纏不休啊!”
秀珍面如死灰:“求您想個法子吧!”
李老漢沉吟良久,道:“只有一個辦法——明晚子時,你主動見他,了卻他的執念。”
秀珍嚇得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會沒命的!”
“這是唯一的機會,”李老漢嚴肅地說,“否則你一輩子不得安寧,甚至可能禍及...王貨郎。”
秀珍聽到王貨郎的名字,渾身一顫,終于咬牙點頭。
第七夜,秀珍在家中堂屋擺好供品,點燃香燭,獨自等待。
子時將至,風聲大作,吹得門窗嘩嘩作響。
秀珍握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鐺……鐺……鐺……掛鐘敲了十二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比前幾夜更加凝實,幾乎與活人無異,只是面色青白,雙眼空洞。
那身影緩緩走進來,在供桌前停留片刻,然后轉向秀珍。
秀珍強忍恐懼,顫聲道:“老四,是你嗎?”
那身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逼近。
秀珍后退一步,繼續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我...我對不起你...”
那身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傾聽。
秀珍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和王貨郎...確實有染。你死后,我本打算等喪期過了就與他遠走高飛...”
話音剛落,屋內氣溫驟降,燭火劇烈搖曳。
那身影猛地逼近,伸出冰冷的手掐住秀珍的脖子。
秀珍呼吸困難,掙扎著說:“但...但我現在知錯了...我不走了...我會好好為你守喪...年年給你燒紙...”
那手稍稍松開一些。
秀珍趕緊補充:“你若不信...我明日就去找王貨郎斷個干凈...從此安心守寡...”
那手完全松開了。
身影向后退了一步,空洞的眼睛注視著秀珍。
秀珍跪倒在地,磕頭道:“你安心去吧...別再回來了...”
那身影站立片刻,突然轉身走向門口。
秀珍抬頭望去,見那身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似乎回頭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緩緩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屋內氣溫漸漸回升,燭火恢復穩定。
秀珍癱坐在地,長舒一口氣。
翌日,秀珍果然去找了王貨郎,當面撕毀了書信,斷情絕義。
回來后,她請李老漢做了法事,超度趙老四的亡魂。
自此,趙家再無異事發生。
一個月后,秀珍收拾東西時,在衣柜最底層發現了一件趙老四的舊衣,上面放著一枚銅錢——正是下葬時她放入趙老四手中的那枚鎮魂銅錢。
秀珍拿著銅錢,愣怔許久。
她忽然想起第七夜那身影最后的回眸,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絲她熟悉的情緒。
是釋然?是不舍?還是...
秀珍不敢深想,匆匆將銅錢收入匣中。
多年后,秀珍改嫁他鄉,離了李家莊。趙家的老屋漸漸破敗,無人問津。只有村西頭老槐樹下的孤墳,年年清明有人打掃添土,據說是個外地來的男人,總是默不作聲,祭奠完畢便匆匆離去。
村里老人偶爾談起趙老四頭七還魂的軼事,總免不了嘆息一聲:這世上有些債,活著時算不清,死了也要回來討。情債孽緣,最難超度。鬼神之說,虛實之間,誰又能說得清呢?不過是生者心中有鬼,亡魂執念難消,在這茫茫人世,彼此糾纏,不得超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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