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叫洼子店,藏在幾座土山包中間,離最近的鎮子也有二十里地。村里統共就三十幾戶人家,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老人孩子,日子過得像村口那盤老磨,慢悠悠地轉著,沒什么新鮮事。
去年秋天,村里來了個陌生人。
最先看見他的是村西頭的王老栓,那天后晌他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抽旱煙,一抬頭,就見個男人沿著土路從山那邊走過來。王老栓后來跟我們說,那人走路的姿勢有點怪,步子邁得不大,卻特別穩當,肩膀幾乎不見晃動,像腳不沾地似的飄著走,但明明又能看見揚起的塵土。
那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肩上挎個舊帆布包,臉膛瘦削,眉眼平常,就是臉色有些過分的白,像是久不見日頭的那種蒼白。他走到王老栓跟前停下,微微躬了下身子,開口問話,聲音倒是正常,就是語調平平的,沒什么起伏。
“老人家,請問村里可有空房子能租住一段時日?”
王老栓愣了一下,洼子店這地方,窮鄉僻壤的,多少年沒見過外鄉人來了,更別說要租房子住的。他咂巴口煙,打量著來人:“你打哪兒來?租房子做啥?”
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說是從南邊來的,是個寫書的,想來鄉下尋個清凈地方住幾個月。他邊說邊從帆布包里摸出個信封,說身上帶著現錢,可以先付三個月的租。
王老栓瞧見那信封里一沓紅票子,心里活動了下,就想起自家坡下那間老屋。那原是他爹媽留下的,泥坯墻瓦頂,有些年頭了,但還算完整,里面沒啥東西,就一張土炕一張舊桌。他兒子早年出去打工,后來在城里安了家,老屋就一直空著。
“房子是有,就是舊了點,你得自己收拾。”王老栓說。
男人點點頭,說能住人就行。當下說定了價錢,男人當場點了一個月租金給王老栓,說剩下兩月等搬進去再給。王老栓揣著錢,心里覺著這外鄉人倒是爽快,就領著他下了坡去看房子。
老屋有些日子沒住人,推開門一股子塵土味。男人四下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王老栓能不能給抱床被褥來。王老栓應了,回家讓老伴收拾了套舊被褥送過去,見那人已經自己在打掃了,動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掃得異常仔細。
那人自稱姓劉,叫劉金滿。這名字后來村里人知道了,都覺得不太貼切,因為他看著既不“金”也不“滿”,反倒瘦削得很,而且異常沉默寡,不太與人交往。
劉金滿就這么在洼子店住下了。
起初幾天,沒人太在意他。村里人對外鄉人好奇,但劉金滿白天很少出門,晚上更是從不見人影。有人去王老栓那兒打聽,王老栓也說不出了所以然,只知那人真是寫東西的,常見他坐在窗前伏案寫字,紙鋪了一桌子。
“寫的啥?”有人問。
王老栓搖頭:“沒湊近看過,誰知道呢。”
過了約莫半個月,漸漸有人覺出些不對勁來。
先是村東頭李家的狗沒了。那本是條看家護院的好狗,養了五六年,兇得很,平時拴在院里,生人靠近就狂吠不止。一天早上,李家起來發現狗不見了,鏈子斷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利器剪斷的。一家人村里村外找了一天,蹤影全無。
村里丟狗不是常事,但也沒人太往心里去,只當是哪個嘴饞的偷去吃了。可沒過幾天,張寡婦家的貓也沒了。那貓懷了崽,張寡婦心疼得什么似的,滿村找貓,逢人就問見沒見她家花貓。自然也是沒找見。
接著是村小學劉老師養的幾只鴿子。劉老師愛養鴿子,在院里搭了個棚,養了七八只,一早放飛,天黑自己回窩。可有一天放出去后,就再沒回來。劉老師上山下洼找了一圈,最后只在后山溝里找見幾片羽毛和一點血跡。
村里開始有人說閑話了,說這事邪門,怎么活物接二連三地沒了?但沒人想到劉金滿身上去,一個外鄉人,看著文文靜靜的,誰會疑心他呢?
直到王老栓家也出了事。
王老栓老伴養了一窩雞,七八只母雞一只公雞,都在后院用籬笆圍著。一天早上,老太太去喂食,發現籬笆破了個洞,數數雞,少了一只蘆花母雞。地上連根雞毛都沒見著。
老太太回家跟王老栓嘟囔,說黃鼠狼真成精了,叼雞連點動靜都沒有。王老栓沒聲,心里卻莫名咯噔一下,想起坡下住的那個劉金滿。
當天后晌,王老栓溜達著下了坡,想去劉金滿那兒看看。院門虛掩著,他推開條縫往里瞧,見劉金滿正坐在窗前寫字,背對著門,一動不動的。王老栓正要出聲招呼,目光一掃院角,猛地頓住了。
院角堆著些雜物,靠墻根的地方,隱隱露出一小撮蘆花羽毛,和他家丟的那只母雞的毛色一模一樣。
王老栓心里突突跳,沒吱聲,悄悄退了出來。回家也沒敢跟老伴說,自個兒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找了個由頭,又去了劉金滿那兒。
這回他特意留意了院角,那撮羽毛卻不見了,地上像是剛打掃過,干干凈凈的。劉金滿還是-->>那副樣子,臉色蒼白,沒什么表情,說話平平淡淡的。王老栓旁敲側擊問了幾句,劉金滿只說最近夜里睡不好,總聽到些奇怪聲響。
“啥聲響?”王老栓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