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生本來不信這些,此刻卻也心里發毛。他強作鎮定安慰她,決定晚上去李梅家陪她——當然,是偷偷的。
夜幕降臨,周大生溜進李梅家。兩人不敢點燈,摸黑躺在炕上,起初還提心吊膽,但很快又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一起。
突然,他們清晰地聽到窗外傳來一聲嘆息——悠長、陰冷,帶著說不盡的怨毒。
兩人頓時僵住。死一般的寂靜中,那嘆息聲又一次響起,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窗欞外。
李梅嚇得幾乎暈厥,周大生也頭皮炸裂,他鼓起勇氣顫聲問:“誰、誰在外面?”
沒有回答。唯有某種黏稠的、拖沓的聲音在窗外緩緩移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圍著房子爬行。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什么東西重重撞在門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木門劇烈震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開。
李梅尖叫起來。周大生魂飛魄散,摸起炕邊的鐵鍬,死死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然而撞擊聲戛然而止。漫長的死寂后,院外傳來鄰居的喝問聲和腳步聲——是被動靜驚醒的村民來看情況了。
周大生哆哆嗦嗦地點亮油燈,打開門栓。門外空無一物,只有冷風嗖嗖地灌進來。村民們舉著火把趕來,只見李家院門洞開,門上留著一片污濁的黏液,散發著一股難以喻的腐臭味。
“撞邪了,絕對是撞邪了。”老村長查看后斷,“明天請劉神婆來看看吧。”
劉神婆是十里八鄉最有名的陰陽先生,年近八十,寡少語,一雙昏花的老眼卻似乎能看透陰陽兩界。
次日一早,劉神婆就被請到了李梅家。她瞇著眼在屋里屋外轉了一圈,又讓周大生和李梅帶她去他們常相會的地方。
到了槐樹林那處洼地,神婆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前嗅了嗅,又用手指仔細摸索著地面。
“就是這里了。”她喃喃道,“你們在這相會過多少次?”
周大生和李梅面紅耳赤,支吾著不敢回答。
神婆厲聲道:“都這時候了,還要瞞?要想活命就實話實說!”
周大生這才囁嚅著說:“差、差不多十幾次吧……”
神婆掐算半天,長嘆一聲:“造孽啊!這地下三尺,埋著一具冤骸。近120年前,是個反清的革命黨,被滿清劊子手在此處斬首,草草掩埋。百年來無人祭奠,怨氣深重。”
她指著李梅:“女子屬陰,情動之時陰水外泄,滲入地下,褻瀆了這具孤魂。你——”又指向周大生,“陽精澆灌,更添其怒。你們這是在自己招禍啊!”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求神婆救命!”
神婆沉吟片刻:“解鈴還須系鈴人。唯有起出遺骸,妥善安葬,立碑祭奠,或可平息怨氣。”
于是當天,在神婆的主持下,幾個膽大的村民開始在那處洼地挖掘。果然,掘地約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是一具殘缺的骸骨,沒有頭骨,頸椎處有明顯的刀砍痕跡,尸身被捆縛的繩索雖已腐朽,痕跡卻猶在。
骸骨旁有一枚銀元,被神婆小心拾起擦凈。銀元上刻著幾個字:“廖仲明”。
神婆指揮眾人將骸骨小心取出,置入早已備好的棺木中,選了一處風水寶地安葬,并立碑刻字:“先烈廖公仲明之墓”。
說也奇怪,下葬立碑之后,周家村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那些詭異的現象再也沒有出現。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但周大生心中總覺不安,那枚刻名字的銀元讓他無法忘記這位無頭的革命先烈。某夜,他突發奇想,在網上發帖講述了這段奇事,并附上了銀元的照片。
令他沒想到的是,幾天后竟有一位臺灣記者通過論壇聯系了他。記者稱,廖仲明是其好友族中一位記載缺失的先輩,據家族譜牒記錄,確系1911年為革命事業犧牲在大陸,但埋骨處一直不詳。
后來,經過多方考證和dna比對,最終確認這具骸骨正是當年失蹤的革命志士廖仲明。臺灣方面高度重視,通過多方努力,終于將其寫入忠烈祠,舉行隆重的追悼儀式。
周大生和李梅被邀請參加了儀式。站在莊嚴肅穆的忠烈祠中,他們看著廖仲明的牌位被恭敬地安置在眾多烈士之間,心中百感交集。
儀式結束后,兩人獨自莊嚴肅穆的紀念碑前良久。夕陽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周大生緊緊握著李梅的手,他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那些黑夜中的恐懼與喘息,山野間的禁忌歡愉,與眼前這片莊重肅穆奇妙地交融在一起。欲望與恐懼,褻瀆與救贖,生與死——所有這些曾撕裂他們生活的力量,最終編織成了一條通往這里的蹊徑。
離臺前,他們最后拜祭了廖仲明。照片上的年輕人目光堅定,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早已原諒了一切。離園時暮色漸合,忠烈祠飛檐映著夕照,宛如一座巨大的鐘鼎,鎮守著千萬烈士的魂靈。山風拂過松柏,發出低沉而恒久的聲音,既似嘆息,又似吟誦。
周大生與李梅默默走下長階,沒有再回頭。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如同水滴歸入大海。唯有階前的松濤陣陣,年復一年地訴說著那些被遺忘又被記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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