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崔雪梅正在書房整理資料,突然聽到臥室傳來一陣細微的戲曲唱腔。那聲音-->>時斷時續,凄婉哀怨,唱的正是《牡丹亭》中杜麗娘的唱段: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飄忽不定,時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時而又仿佛就在耳邊低語。崔雪梅的手開始發抖,鋼筆在紙上洇出一團墨跡。她鼓起勇氣,輕手輕腳地向臥室走去。
門虛掩著,唱腔從里面清晰地傳出。崔雪梅從門縫中窺視,看到了令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戲服懸浮在空中,水袖舒展,如同有人穿著它翩翩起舞。衣領處依然詭異地隆起,雖然沒有頭顱,但崔雪梅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透過虛空注視著她。戲服旋轉著,金線牡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內襯上的暗漬隨著舞動若隱若現。
最恐怖的是,地面上散落著幾張泛黃的紙,正是昨天消失的那張紙條的碎片,現在卻多了許多內容,密密麻麻寫滿了"恨"字。
崔雪梅后退時不小心碰到了門,吱呀一聲響,臥室內的舞動戛然而止。戲服緩緩轉向門口,雖然沒有臉,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怨毒情緒從那空蕩蕩的領口噴涌而出。
她轉身就跑,沖進書房鎖上門,顫抖著撥通了民俗學教授林教授的電話。電話那頭,林教授聽完她的描述后沉默良久,最后說:"那是典型的執念附物,柳夢梅的怨氣附著在她最珍愛的戲服上。你需要完成她的心愿,才能讓她的靈魂安息。"
"可她有什么心愿?"崔雪梅聲音發抖。
"找到那個負心人留下的什么東西,或者...完成她未盡的表演。"林教授建議她去找城東青云觀的老道士,據說他擅長處理這類事情。
第二天一早,崔雪梅就帶著戲服去了青云觀。老道士年過七旬,須發皆白,但雙目炯炯有神。他只看了一眼戲服就搖頭嘆氣:"好重的怨氣。"
老道士告訴她,柳夢梅的執念太深,普通超度已經無用。唯一的辦法是找一處戲臺,在午夜時分穿上這件戲服,完整地表演一遍《牡丹亭》中杜麗娘的戲份,讓柳夢梅的執念通過表演得到釋放。
"這太危險了!"崔雪梅驚呼,"萬一她占據我的身體怎么辦?"
老道士遞給她一道黃符:"含在舌下,可保靈臺清明。記住,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要把戲唱完。一旦中斷,后果不堪設想。"
崔雪梅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一試。她聯系了本地一家老戲園,謊稱要做民俗研究,租用了戲臺一晚。
午夜十一點五十分,空蕩蕩的戲園里只有崔雪梅一人。她穿著那件大紅戲服站在后臺,感到布料異常冰冷,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透過皮膚刺入骨髓。老道士的黃符壓在舌下,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味。
當時鐘指向十二點,崔雪梅深吸一口氣,走上戲臺。沒有伴奏,沒有觀眾,只有慘白的月光透過天窗照在臺上。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牡丹亭》中杜麗娘的唱段。
起初一切正常,但隨著表演深入,崔雪梅感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逐漸控制她的身體。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唱腔越來越專業,完全不像一個業余愛好者。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覺到背后有什么東西貼著,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后頸上。
唱到"游園驚夢"一折時,崔雪梅突然淚流滿面,那不是她的情緒,是柳夢梅的悲慟通過她在宣泄。她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做出各種戲曲動作,水袖翻飛間,她瞥見戲臺兩側不知何時站滿了模糊的人影,都穿著舊式服裝,靜靜地"觀看"表演。
最后一折唱完,崔雪梅精疲力竭地跪在戲臺上。戲服突然變得滾燙,她慌忙脫下來,只見戲服在月光下詭異地扭動著,金線牡丹一根根崩斷,大紅緞面迅速褪色腐朽,最后化為一堆灰燼。
一陣微風拂過,灰燼打著旋升向天窗,在月光下形成一個人形輪廓,隱約可見一個穿著戲服的女子向崔雪梅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崔雪梅癱坐在地上,舌下的黃符已經化為粉末。她知道,柳夢梅的執念終于得到了解脫。
第二天,崔雪梅將這段經歷整理成報告交給了民俗學會。沒人相信她的話,但從此以后,城南舊貨市場流傳起一個新的都市怪談——關于一件會自己跳舞的大紅戲服,和那個在午夜戲臺上為怨靈完成最后表演的研究員。
至于那個賣戲服的干瘦老頭,再也沒人見過他。有人說他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當年戲班的班主,一直在尋找能幫助柳夢梅解脫的人。也有人說,那晚之后,有人在青云觀附近看見一個穿大紅戲服的女子背影,她站在月光下,對著道觀深深一拜,然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夜風中。
這些傳真假難辨,但崔雪梅知道,她的噩夢已經結束了。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還會想起那凄婉的唱腔,和那件在月光下獨自起舞的血色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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