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明用草繩扎緊棉襖領口時,河風正卷著枯黃的蘆葦絮往他脖頸里鉆。農歷十月的清晨,野河灘上的薄霜在朝陽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他蹲在歪脖子柳樹下,盯著二十步外那個拴在木樁上的竹筏,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非得今天去?"妻子昨夜在油燈下縫補他棉襖時問第三遍。
"表叔咳血了。"彭德明當時正往帆布包里塞曬干的煙葉子,"再不去怕是..."后半句話被窗外的夜鸮叫聲截斷了。此刻他摸著包里硬挺的煙葉,忽然想起表叔總說野河的水汽養人,可表叔自己的肺卻像破風箱似的響了三年。
竹筏的纜繩浸透了晨露,摸上去像條冰冷的死蛇。彭德明解繩時,聽見蘆葦蕩里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兩塊鵝卵石敲擊。他轉頭望去,只看見幾株枯葦在風里搖晃,可那聲音卻停了。
"后生。"沙啞的嗓音嚇得他差點松了纜繩。老漁夫王瘸子不知何時站在淺灘上,補丁摞補丁的褲管滴著水,"今兒個河神收供,莫渡了。"
彭德明咧咧嘴:"王叔又喝早酒了?"他指了指竹筏邊新插的柳枝——這是村里人避邪的老法子。
老漁夫渾濁的眼珠轉向河心。彭德明順著望去,平靜的水面突然綻開個漩渦,轉瞬又平復如鏡。"你瞧那水紋..."王瘸子話沒說完,蘆葦蕩里的敲擊聲又響起來,這次近得像在耳根后頭。
竹筏離岸時,彭德明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不是因為有風,而是某種凝滯的、帶著腥味的寒意正從腳底往上爬。野河不過三十丈寬,平日劃到對岸也就半袋煙工夫,可今天筏子像是被什么東西拽住了,在水中央打起轉來。
河水忽然變得極清,清得能看見底下交錯的黑影——不是水草,倒像無數伸展的手臂。彭德明攥緊竹篙往下一戳,篙尖傳來"咯吱"一聲,像是捅破了冰層。可這季節的野河從沒結過冰。
"嘩啦"一聲,竹筏右側冒出個氣泡,在水面炸開成灰白色的絮狀物。彭德明彎腰想看清,卻見絮狀物里裹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分明是塊浸脹的人耳軟骨。他猛地直起身,竹筏突然劇烈傾斜,帆布包"撲通"滑進水里。
接下來的事彭德明后來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看見布包沉下去了,可當竹篙無意中挑起個重物時,濕透的帆布包竟好端端掛在篙尖上。更怪的是,包里的煙葉子變成了暗紅色,捻開時滲出帶著鐵銹味的汁液。
河對岸的柳樹忽然遠了。彭德明驚恐地發現,自己非但沒前進,反倒在往河心某處漂。他發狠地掄起竹篙砸向水面,"砰"地濺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落回河面時竟拼出張模糊的人臉。
"操!"彭德明罵出聲的瞬間,竹筏底下傳來指甲刮擦的聲響。他低頭看見筏縫里滲出黑泥,泥里夾雜著碎骨渣似的白點。這時太陽被云吞了,河面霎時暗下來,對岸的景物像被潑了墨,只剩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