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財從田里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他踢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沾滿泥巴的膠鞋在門檻上蹭出兩道黑印。灶屋亮著昏黃的燈,李秀麗瘦削的背影正在鍋臺前晃動,鍋里飄出土豆燉白菜的寡淡氣味。
"磨蹭什么呢?"王正財把鋤頭往墻角一扔,金屬碰撞聲驚得院角的母雞撲棱翅膀。李秀麗肩膀明顯抖了一下,沒敢回頭,只是加快往灶膛添柴的動作。火苗突然竄高,映出她手腕上還沒消盡的淤青。
飯桌上,王正財啃著第三個玉米面窩頭,眼睛卻盯著灶臺上那根棗木搟面杖。那東西油亮亮的,兩頭磨得發白,中間凹陷處浸著多年面食的油光。"今兒該老公疼你了吧?"他忽然咧嘴一笑,黃牙縫里塞著菜葉。
李秀麗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僵住了。她三十出頭出頭,頭發卻已經白了一些,此刻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上,像枯草沾了晨露。"當家的,我、我今兒腰疼......"她聲音比蚊子哼哼還輕。
"啪!"王正財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腌蘿卜的汁水濺到李秀麗手背上。她不敢擦,看著丈夫起身取下搟面杖,在手里掂了掂。棗木與掌紋摩擦發出沙沙聲,像是毒蛇游過干草堆。
月亮爬上老槐樹梢時,東屋的土炕上傳來有節奏的悶響。王正財喘著粗氣,額頭青筋暴起,手里搟面杖每次落下都在女人大腿內側留下新的淤痕。"叫啊!昨兒怎么教的?"他揪著李秀麗頭發往炕沿撞。
"老、老公......"李秀麗聲音支離破碎,眼淚在皺紋里沖出兩道泥溝。王正財突然大笑,笑聲驚飛了屋檐下棲息的麻雀。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得搟面杖一端泛著詭異的油光,像涂了層薄薄的血。
這樣的夜晚已經持續七年。自從李秀麗流產后再不能生育,王正財就把那根搟面杖供成了祖宗。村里人都知道這事,但沒人敢管——前年多嘴的張嬸被王正財用糞瓢扣了一腦袋豬糞,她兒子來理論,反被鐮刀劃破了棉襖。
第三天趕集,王正財在鎮上喝了半斤散裝白酒。回村時天已擦黑,他抄近路走老墳崗,踩著齊腰深的蒿草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是不是酒勁上頭,他總覺得背后有沙沙聲,回頭卻只有被風吹倒的草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