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風裹著潮濕的土腥味鉆進窩棚,老王頭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竹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摸出枕邊的老懷表,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線瞇起眼睛——時針剛劃過十一點。這是他在村北墳場守夜的第三十二個年頭。
王德貴年輕時當過民兵,后來村里分配他看守集體墳場。起初只是防止野狗刨墳,漸漸地就成了專職守夜人。六十多歲的年紀,背駝得像張拉滿的弓,臉上溝壑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村里孩子見了他都繞著走,說老王頭身上有死人味。
"咔嚓。"
老王頭猛地支起上半身。這不是風聲。他抄起靠在墻邊的鐵鍬,煤油燈在劇烈搖晃中投下扭曲的影子。窩棚外,月光像層慘白的紗罩在墳包上,遠處傳來夜梟斷續的啼叫。
墳場東頭的新墳前,一撮黑灰正在打旋。
老王頭啐了口唾沫,鐵鍬頭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三日前下葬的是村西趙家的老爺子,按規矩該燒足七天的紙錢。但這堆灰燼太新了,邊緣還泛著暗紅,像是剛熄滅不久。他蹲下身,指腹蹭過灰燼時突然縮回手——燙的。
"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罵聲卡在喉嚨里。老王頭后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他緩緩轉頭,看見三十步外的老柳樹下站著個人影。月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那人肩頭碎成斑駁的光塊。
"誰?"老王頭舉起煤油燈,燈罩里的火苗倏地竄高。人影似乎佝僂著背,比尋常人矮半截,像截被雷劈過的樹樁。夜風突然停了,蛐蛐聲也消失得干干凈凈。
鐵鍬頭磕到墓碑的悶響驚醒了老王頭。再抬頭時,柳樹下只剩幾根歪倒的野蒿。他走近查看,腐殖土上留著兩行腳印——前深后淺,像是拖著什么重物。最詭異的是,所有腳印都只有前半截,腳跟位置平整得像刀削的豆腐。
第二天晌午,老王頭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嚼煙葉。賣豆腐的張老三湊過來:"昨夜里俺家大黃叫得邪性,天亮發現死在院當間,渾身沒塊好皮。"他比劃著,"像是被什么東西...舔過。"
老王頭想起那堆燙手的黑灰。午后他去墳場巡看,發現七個墳包的封土都有松動,尤其是那些葬過橫死人的墳頭,裂縫里滲出暗紅色的泥漿。最老的孫婆子墳前,供碗里的糯米變成了黏稠的黑粥。
夜幕降臨前,老王頭往窩棚門檻下撒了層香灰。這是老輩人教的法子,能看出夜里有沒有"臟東西"來過。他又在窗臺上擺了碗清水,水里浸著三枚乾隆通寶——銅錢鎮邪,清水照影。
梆子敲過三更,老王頭被一陣"篤篤"聲驚醒。像是有人用指甲蓋叩棺材板,節奏時急時緩。他摸出枕頭下的殺豬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青芒。窩棚外的墳場靜得出奇,連慣常的蟲鳴都消失了。
香灰上赫然印著半個腳印。
那腳印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五趾分明,腳掌紋路清晰可辨。詭異的是,腳印邊緣的香灰呈現焦黑色,仿佛被高溫灼烤過。窗臺上的銅錢不知何時立了起來,在碗底投下細長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