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亮想起上月修田埂時,自己為圖省事把幾車碎石倒進了溪里。徐半仙聞猛拍大腿:"糊涂!那是水陰子的脈眼!"他翻出本殘破的線裝書,指著幅插圖:蜿蜒的溪流被畫成巨蟒形狀,某些節點標注著紅點。其中一個紅點恰好對應碎石傾倒的位置。
按照徐半仙的指點,方文亮在日落前備齊了東西:三年以上的公雞血、雷擊桃木削的七寸木釘、還有從鎮上照相館求來的老式閃光粉。最費周折的是那面民國年間的八卦鏡,他跑了三個村才從個老地主家的閣樓里找到。
月圓那晚,溪邊靜得可怕。方文亮按方位在碎石堆周圍插上桃木釘,每根釘子上都纏著浸過雞血的紅線。徐半仙穿著褪色的道袍,用朱砂在溪灘上畫出復雜的符咒。當八卦鏡對準水面時,原本平靜的溪流突然翻涌起黑色泡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底下劇烈掙扎。
"來了!"徐半仙突然厲喝。方文亮看見水面浮出大團頭發似的水草,中間裹著個模糊的人形。那東西沒有五官,軀干上布滿鱗片狀的褶皺,四肢關節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彎曲。最駭人的是它移動的方式——像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每動一下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水陰子爬上岸的瞬間,方文亮按徐半仙教的法子撒出閃光粉。刺目的白光中,那怪物發出類似玻璃摩擦的尖嘯,身體表面騰起陣陣黑煙。徐半仙趁機將八卦鏡對準它,鏡面竟浮現出周木匠和趙大山扭曲的面容。
"快釘桃木樁!"徐半仙的喊聲變了調。方文亮掄起錘子將最大的那根桃木釘砸向水陰子胸口,接觸的剎那,釘頭冒出滋滋白煙。怪物劇烈抽搐著,傷口處噴出墨綠色的黏液,那些液體落地就腐蝕出碗口大的坑洞。
最后一錘下去,水陰子突然爆開成無數水蛭似的黑蟲。徐半仙急忙點燃艾草束橫掃,被火燎到的蟲子發出噼啪炸響,剩下的倉皇鉆回溪中。八卦鏡在這時"咔嚓"裂成兩半,徐半仙吐出口黑血,嘶聲道:"它十年內不敢再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方文亮發現溪水恢復了往日的清澈。月光照在水面上,再沒有出現詭異的人臉。經過趙大山遇害的深潭時,他看見岸邊泥土里嵌著半截桃木釘——正是那晚徐半仙讓他準備的七寸釘之一,不知何時竟出現在這里,釘頭上還沾著片鱗狀的黑色硬痂。
后來村里重修了水神廟,老支書帶人在溪邊種了圈驅邪的菖蒲。周木匠和趙大山的墳頭總有人來燒紙,只是再沒人敢在夜里靠近那條溪。方文亮有時去溪邊洗菜,還會下意識看看水里有沒有異常,但除了偶爾游過的小魚,再沒見過什么古怪。
直到那年冬至,上游水庫施工炸出個宋代墓穴。考古隊來的那天,方文亮看見他們從墓里抬出口雕著水波紋的石棺。棺蓋開啟的瞬間,圍觀的人群突然驚呼后退——棺內積水中有團人形黑影一閃而逝。當晚暴雨引發山洪,沖垮了臨時工棚,奇怪的是只有那口石棺順著洪水漂回了原來的溪段,最終沉在了當年傾倒碎石的位置。
方文亮遠遠望著打撈現場,摸了摸貼身戴了三年的桃木護身符。溪水在冬日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看起來與任何尋常的河流沒什么兩樣。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只是暫時沉睡在水底,就像那些被沖散的碎石,遲早還會重新聚攏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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