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斗里空空如也。
魯大海猛地踩下剎車,三輪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在路中央。他顫抖著轉過身,車斗里確實沒有人,但那個藍布包袱還好好地放在那里。
"大……大娘?"魯大海的聲音都變了調。
沒有回應。只有夜風吹過磚窯空洞的窗口,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哭泣。
魯大海的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明明親眼看著老太太上車的,車門也沒開過,人怎么會不見了?他鼓起勇氣伸手去碰那個藍布包袱,指尖剛接觸到布料,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指竄上來。
包袱結打得松松的,魯大海一碰就開了。里面是幾塊發霉的窩頭和幾片枯黃的樹葉,樹葉上爬滿了白色的霉斑。
魯大海的腦子"嗡"的一聲。他聽說過這種事,但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就在這時,一只蒼白的手突然搭在了駕駛室的門框上。
"你開過頭了。"老婦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魯大海差點心臟停跳。老太太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車門外,白發在風中飄舞,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魯大海,瞳孔黑得像是兩個無底的洞。
"李……李家莊還在前面……"魯大海牙齒打顫。
老婦搖搖頭,抬起干枯的手指向前方不遠處的一片荒地:"我說的是那兒。"
魯大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荒地上隱約可見一個小土包,前面歪著一塊腐朽的木牌,早已看不清字跡。
"大娘,您別開玩笑……"魯大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老婦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轉身向那座墳走去。魯大海驚恐地發現,老太太走路沒有一點聲音,而且……她沒有影子。月光明明很亮,地上卻只有三輪車和他自己的影子。
魯大海再也受不了了,他猛踩油門,三輪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后視鏡里,他看到白發老婦站在那座墳前,緩緩抬起手向他揮別,然后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回到家后,魯大海發起了高燒,三天沒下床。他老婆請來了村里的神婆,神婆聽完他的描述后,臉色變得煞白。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兒了,"神婆燒著紙錢說,"六零年鬧饑荒,有個外地來的討飯婆子,走到咱們這兒餓死了。那時候沒人認識她,村里就湊錢把她埋在了磚窯旁邊。"
魯大海顫抖著問:"那……那她為什么找上我?"
神婆搖搖頭:"你走夜路,陽氣弱,她又想家了。還好你沒收她的錢,不然……"
魯大海沒敢告訴神婆,他其實碰了那個包袱。從那天起,他再也不敢走夜路,更不敢靠近那座舊磚窯。
后來村里修路,那座墳被遷到了公墓。魯大海去看了,墓碑上只有簡簡單單的"餓殍之墓"四個字,沒有生卒年月,也沒有立碑人。他恭恭敬敬地上了炷香,心里默默祈禱老太太能安息。
如今每逢清明,他都會去那座墳前燒些紙錢。看著紙灰在風中打轉,他就會想起爺爺說過的那些年景——那時候,餓死在路邊的人,連張裹尸的草席都是奢望。
磚窯早就塌了,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只有風吹過草叢時,還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誰在低聲說著:"餓……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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