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五行山的第三日,山道旁的野菊開得正盛。孫悟空走在前面,指尖偶爾拂過路邊的草葉,指尖殘留的糙意比昨日更清晰——不是程序里固定的“草本觸感代碼”,而是能分辨出葉脈凸起的紋路,甚至能觸到葉片上未干的晨露,那涼意順著指尖漫到腕間,竟讓他想起花果山春天的晨霧。
    唐僧跟在后面,肩上的袈裟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僧衣。他手里還拿著那本無封皮的小冊子,偶爾停下腳步,對著路邊的山石或溪流寫寫畫畫。昨日路過一個破敗的山神廟時,他蹲在廟前的斷碑旁看了許久,冊子上添了句“碑殘字未滅,風過有蟬鳴”,孫悟空湊過去看時,竟從那些歪斜的字跡里,讀出了幾分斷碑獨對秋風的寂寥——這種“情緒共鳴”,是他以前在程序里從未有過的體驗。
    “悟空,前面該有個驛站了。”唐僧收起冊子,抬頭望了望日頭,“昨日問過樵夫,翻過這道山梁,便有個落馬驛,咱們去那里歇腳,順便買些干糧。”
    孫悟空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山梁那邊的天際。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片天空有些異樣——不是程序里常見的“晴空代碼”或“多云模板”,而是有一縷極淡的流光在云層后閃爍,那流光的顏色像極了當年他在八卦爐里見過的“代碼熔斷色”,卻又比那顏色柔和些,像是被什么東西稀釋過。
    “師父,你看那邊的云。”孫悟空指了指那片云層,“不對勁。”
    唐僧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眉頭微蹙:“云就是云,能有什么不對勁?”
    “是顏色。”孫悟空縱身跳上旁邊的一塊巨石,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云里裹著的不是水汽,是……代碼碎片。”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又不全是,像是摻了別的東西,軟乎乎的,不像以前見過的代碼那樣硬邦邦的。”
    唐僧沒再追問,只是背起行囊:“走吧,到了驛站或許能打聽出些消息。”
    翻過山梁時,日頭已偏西。落馬驛就坐落在山腳下,青石板鋪的驛道上落著幾片枯葉,驛站門口的老槐樹上拴著兩匹瘦馬,一個穿粗布短打的驛卒正蹲在門邊補鞋,針線在他手里來回穿梭,每一針都扎在鞋底的同一個位置——孫悟空看得皺眉,這動作太“規整”了,像是在重復執行某個固定指令,可那驛卒額角的汗珠卻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又是“程序之外”的真實。
    “兩位師父,住店還是打尖?”驛卒抬頭時,眼神有些呆滯,像是沒聚焦,可開口的聲音卻帶著幾分沙啞,不似程序npc的機械音。
    唐僧上前一步,溫聲道:“我們要兩間房,再備些熱飯。”
    “好嘞。”驛卒站起身,轉身往店里走,腳步有些僵硬,卻在跨過門檻時,不小心絆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扶住門框才站穩——這個“失誤”讓孫悟空挑了挑眉,程序里的npc從不會出錯,除非……這驛卒身上也有“真實的裂縫”。
    驛站里很安靜,只有角落里一張桌子旁坐著個穿藍布長衫的書生,正低頭翻著一本線裝書。孫悟空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卻沒離開那書生——那書生翻書的手指很修長,指甲縫里卻沾著些泥土,不像是常年讀書的人該有的樣子,更奇怪的是,他翻書的速度時快時慢,有時會對著一頁紙看很久,嘴里還念念有詞,可孫悟空凝神去聽,卻沒聽到任何聲音,只感知到一縷極淡的元神波動,那波動里裹著焦慮和掙扎,像是被什么東西困住了。
    “客官,您的飯來了。”驛卒端著兩碗熱粥和一碟咸菜過來,放下碗筷時,手又抖了一下,粥灑出幾滴在桌上。他慌忙拿出布巾去擦,嘴里念叨著:“對不住,對不住,今天手不聽使喚。”
    孫悟空盯著他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布滿老繭,指關節有些腫大,擦桌子時的動作很笨拙,卻帶著真實的慌亂。他忽然問道:“你這手,是一直這樣,還是今天才這樣?”
    驛卒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像是在回憶什么,又像是在調取某個記憶片段:“我……記不清了。好像是昨天開始的,總覺得手沉,想做什么,又做不連貫。”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昨晚我夢見自己在山里砍柴,砍了一捆又一捆,可醒來時,柴房里還是空的……你說怪不怪?”
    孫悟空心里一動——砍柴的夢,或許不是夢,是這驛卒被掩蓋的“真實記憶”。他剛想再問,角落里的書生忽然“啪”地一聲合上了書,站起身就往門外走,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這位公子,不再坐會兒?”唐僧開口叫住他,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
    書生腳步一頓,轉過身時,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的焦慮更重了:“不了,我還要趕路。”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地方……不對勁,你們也早點離開吧。”
    說完,他幾乎是逃一般地沖出了驛站。孫悟空立刻起身追了出去,卻只看到書生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那身影消失的瞬間,他分明看到一道淡藍色的流光從書生身上飄出,融入了旁邊的山林——那是程序里“角色傳送”才有的特效,可剛才書生的焦慮和顫抖,又都是真實的情緒。
    “他不是普通書生。”孫悟空回到驛站,對唐僧說,“他身上有程序痕跡,卻又有自己的情緒,跟剛才那驛卒一樣。”
    唐僧端起粥碗,卻沒喝,只是看著碗里的熱氣:“這驛站,或許就是一道‘真實的裂縫’。”
    “裂縫?”孫悟空坐下,拿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口,窩頭的粗糙口感在嘴里散開,帶著淡淡的麥香,“什么意思?”
    “程序就像一張網,本該把所有人和事都網在里面,按預設的軌跡走。”唐僧放下粥碗,指尖在桌上輕輕劃著,“可這張網破了,就會有真實的東西漏進來,也會有網里的東西想鉆出去——剛才的書生,或許就是想鉆出去的;那驛卒,就是漏進來的真實,正在被網拉扯。”
    孫悟空咀嚼的動作頓住了。他想起五百年前在靈山,如來佛祖的掌心化作“五行山程序”時,他曾看到掌紋里有過一絲極淡的裂縫,當時只當是自己眼花,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最早的“真實裂縫”。
    “轟——”
    突然,驛站外傳來一聲巨響,地面劇烈震顫,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孫悟空和唐僧立刻沖出門外,只見不遠處的山林里升起一股黑煙,黑煙里裹著淡藍色的代碼碎片,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被“熔斷”。
    “是剛才那書生去的方向!”孫悟空縱身躍起,落在屋頂上,往山林里望去。只見山林中,幾個穿著銀甲的天兵正圍著那個書生,手里的長槍閃爍著代碼光芒,顯然是天庭派來的“程序維護者”。那書生手里握著一把折扇,扇面上畫著的山水竟在流動,他揮舞著折扇,試圖抵擋天兵的攻擊,可每一次碰撞,他身上就會有一縷流光消散,臉色也更蒼白幾分。
    “住手!”孫悟空大喝一聲,縱身跳下屋頂,朝著山林飛去。他認出那些天兵——是天庭“程序維穩司”的兵卒,專門負責清除“程序異常體”,也就是那些突破預設、產生自主意識的角色。以前他在程序里時,也曾配合過他們清除“異常妖怪”,可現在,他看著那書生在天兵圍攻下掙扎的樣子,只覺得胸口發悶。
    “孫悟空?”領頭的天兵看到他,顯然有些意外,“此乃天庭公務,清除程序異常體,與你無關,速速退去!”
    “什么異常體?”孫悟空擋在書生身前,金箍棒在掌心化作一道金光,“他不過是個趕路的書生,你們憑什么抓他?”
    “書生?”天兵冷笑一聲,長槍指向那書生,“他本是‘落馬驛支線劇情’里的npc,負責給取經人傳遞‘前方有妖’的提示,可他卻突破了劇情設定,私自離開驛道,還產生了自主意識——這就是程序異常,必須清除!”
    孫悟空轉頭看向那書生,書生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卻還是握緊了折扇:“我不是npc……我記得我家在江南,有個妹妹,喜歡在院子里種海棠……這些都不是劇情,是我的記憶!”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我是異常,要把我刪掉,可我是活的,我能感覺到疼,能想起妹妹的樣子……”
    “記憶都是程序預設的!”天兵不耐煩地揮槍刺來,“你不過是一串出了錯的代碼,根本沒有‘活’的資格!”
    長槍帶著刺眼的代碼光芒,直刺書生的胸口。孫悟空側身擋住,金箍棒與長槍相撞,“鐺”的一聲脆響,代馬光芒四濺。他能感覺到天兵的長槍里只有純粹的程序能量,沒有任何元神波動——這些天兵,才是真正的“代碼傀儡”,沒有自主意識,只懂執行指令。
    “他有沒有資格,不是你們說了算!”孫悟空的聲音冷了下來,金箍棒上金光暴漲,將天兵震退幾步,“程序能定他的初始設定,-->>卻定不了他的心意——他想記住妹妹,想回家,這些心意是真的,不是代碼能編出來的!”
    “冥頑不靈!”領頭的天兵揮手,其他天兵立刻圍了上來,長槍組成一道代碼光網,朝著孫悟空和書生罩來。光網落下時,孫悟空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都在凝固,像是被強行拉回“程序軌道”。他將書生護在身后,元神之力全力運轉,試圖沖破光網——可就在這時,他的額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不是緊箍咒的疼,而是元神深處的“程序禁制”被觸動了,一道淡紅色的代碼在他眼前閃過,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干涉程序維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