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溪畔學步后,花千骨似乎對“行走”這件事,生出了一種懵懂的執念。
只要精神稍好,她便會用那雙清澈卻固執的眼睛望著白子畫,手指輕輕拽著他的袖袍,雖不不語,那意圖卻明白無誤。
白子畫自是依她。
于是,晨光中,夕陽下,竹舍前那片平坦的草地,溪邊那排光滑的卵石,都成了他們重復那艱難過程的場所。
她的進步緩慢得幾乎令人絕望。多數時候,仍需他幾乎承載她全部的重量,一步步挪動。她的腿腳軟得不聽使喚,常常走上幾步,便耗盡了剛積蓄起的一點氣力,只能被他抱回榻上昏睡。
但白子畫卻從未流露出半分不耐。
他扶著她,如同捧著一縷隨時會散去的輕煙,耐心得近乎虔誠。他會因她多獨立站穩一瞬而眸光微暖,會因她下意識攥緊他衣襟尋求依靠的動作而心尖發軟。
這日午后,他扶著她,在院中那株桃樹下緩緩繞行。新葉已漸繁茂,投下細碎搖曳的光影。
花千骨走得很慢,額角鼻尖都是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日急促。行至樹下,她忽然停下腳步,不肯再往前。
白子畫低頭看她:“累了?”
她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桃樹粗糲的樹干上。她松開一只緊抓著他衣袖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似乎想像上次拂雪那般,去觸碰那承載著生命的軀干。
然而,這一次,她的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樹皮的剎那,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近在咫尺的樹干,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的困惑。仿佛在疑惑,為何這次,手抬起來了,卻感覺……如此沉重。
那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源自魂魄深處的、無形的滯澀與重量。
她維持著那個抬手欲觸的姿勢,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了魂的玉雕。
白子畫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得分明。那不是體力不支,而是某種……意識的凝滯。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拖住了她的動作,禁錮了她的意念。
是那場反噬的后遺癥?還是魂魄深處未曾愈合的舊傷,在阻礙著她與這個世界的連接?
他不敢驚擾她,只是更穩地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體,無聲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時間一點點流逝。
春風拂過,桃葉沙沙作響。
花千骨就那樣僵立著,抬著手,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仿佛迷失在了某個無人能抵達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