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仙門紛擾的深山里,一處簡樸的竹舍臨水而建。周圍設著強大的隱匿結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竹舍內,花千骨安靜地躺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竹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呼吸清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瘦弱得厲害,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白子畫坐在榻邊,小心翼翼地用濕潤的軟布擦拭她的臉頰和手指。他的瘋癲之癥在花千骨心跳恢復的那一刻便奇跡般褪去,只是那雙曾經淡漠看盡世事的眼眸,如今盛滿了失而復得的小心與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幾乎耗盡了殘余的修為,日夜不停地溫養著她那脆弱得如同琉璃的新生魂魄。
“師父……”
一聲微弱的呢喃響起。
白子畫動作一頓,立刻俯身,聲音輕柔得怕驚擾了她:“小骨,醒了?感覺怎么樣?”
花千骨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卻空洞得令人心慌。里面沒有了曾經的靈動、癡戀、痛苦、決絕,只剩下全然的懵懂與陌生。她看著白子畫,依循著醒來后唯一記得的稱呼,軟軟地又喚了一聲:“師父……”
“嗯,師父在。”白子畫握住她微涼的手,將自己的仙力化為最溫和的氣息,一點點渡給她。
她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認不得人,記不得事,對外界的反應遲鈍得像初生的嬰孩。白子畫卻甘之如飴。他親手為她熬煮靈藥,幫她梳理長發,抱著她到院中曬太陽,對著她自自語,說那些她早已忘記的、關于長留山、關于糖寶、關于過往零星美好的片段。
她聽不懂,只是偶爾在他聲音放緩時,依賴地往他懷里縮一縮。
這一日,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臨窗的竹榻上。花千骨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靠著軟枕,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樹上。她伸出手,想去接那探進窗欞的花枝,指尖卻虛弱得連最纖細的枝條都握不住。
白子畫默默看著,心尖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
待她再次沉沉睡去,他起身,走出了竹舍。
數月后,當花千骨能稍微下榻走動時,白子畫牽著她,來到屋后的碧水潭邊。那里,停泊著一艘小巧精致的竹舟。舟身是用絕情殿后院那幾株靈氣最盛的湘妃竹所制,而舟體的主要支撐,赫然是取自絕情殿主梁的萬年沉香木。
他拆了象征著自己地位與過去的宮殿,只為給她造一葉能載她游山玩水、散心解悶的扁舟。
“喜歡嗎?”他輕聲問。
花千骨看著竹舟,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點了點頭。
白子畫扶著她坐上去,然后自己也踏上竹舟,并不用法術,只是拿起一旁的竹篙,輕輕一點岸邊,小舟便悠悠地滑入碧波之中。山影倒映,云卷云舒,時光在這里變得緩慢而寧靜。
他時而會帶她御劍飛行,扶著她站在橫霜劍上,穿越云海,俯瞰山河。她害怕時會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將臉埋在他胸前,他便放緩速度,將她護得更緊。
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乘著這葉竹舟,在青山綠水間隨意飄蕩。花千骨身子依舊虛弱,常常說著話,便靠在他懷里睡了過去。
這一日,舟行至一片桃花林下,溪流潺潺,落英繽紛。花千骨依偎在白子畫胸前,把玩著不知何時被他重新系回她腰間的宮鈴。
那宮鈴曾被憤怒與絕望碾碎,如今卻被他用無上仙法和心血,一點點粘合修復,除了幾道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淺金色紋路,幾乎恢復了原狀。
她拿起鈴鐺,在耳邊輕輕搖晃,清脆的鈴聲和著水流聲,格外悅耳。
把玩間,她終于注意到了那些細密的修復痕跡。
她仰起頭,清澈的眼眸里滿是天真與困惑,望向白子畫線條優美的下頜:“師父,”她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惺忪,“這鈴鐺……怎么是睡過的呀?”
白子畫攬著她肩膀的手臂微微一僵,隨即更緊地擁住了她,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他低下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帶著淡淡藥香的發頂,目光投向那流淌著桃花的溪面,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無法說的痛楚與滄桑。
良久,他才用一種極致溫柔、卻又帶著幾分無奈寵溺的語調,低低地回應:
“因為……被一個笨蛋,不小心給摔碎了。”
花千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注意力很快又被飄落到舟中的一片桃花瓣吸引,伸出纖細的手指去戳弄。
白子畫不再語,只是靜靜擁著她。
此刻,春風恰好,溫柔地拂過山林,吹得滿樹桃花簌簌而下,粉白的花瓣落了他們一身,一頭,一舟。有些調皮地停留在花千骨烏黑的發間,有些則沾上白子畫素白的衣袍。
他微微側頭,看著懷中人兒恬靜的側臉,那專注玩著花瓣的模樣,純凈得不染絲毫塵埃。
溪水載著竹舟,輕輕蕩漾,鈴聲與水流聲淺淺相和。
歲月無聲,靜謐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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