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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紀三十一(公元734年-741年)

                開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正月己巳日,唐玄宗從西京長安出發;己丑日,抵達東都洛陽。張九齡從韶州入朝覲見,請求為母親服滿喪期,玄宗不準。

                二月壬寅日,秦州接連發生地震,公私房屋幾乎全部毀壞,官吏百姓被壓死的有四千多人;玄宗命左丞相蕭嵩前往賑濟撫恤。

                方士張果自稱有神仙之術,欺騙他人說自己在唐堯時期曾任侍中,至今已有幾千歲;他常往來于恒山,武則天以來多次征召都不肯出山。恒州刺史韋濟舉薦他,玄宗派中書舍人徐嶠攜帶璽書前往迎接。庚寅日,張果抵達東都,乘坐肩輿入宮,玄宗對他禮遇優厚。

                張九齡請求允許百姓私自鑄錢,三月庚辰日,玄宗下令百官商議此事。裴耀卿等人都說:“一旦打開私鑄的大門,恐怕百姓會放棄農耕追逐利益,而且鑄造的錢幣會更加粗劣。”秘書監崔沔說:“如果征收銅料折算勞役,官府就能主持鑄錢;核算成本與工錢,私鑄就無利可圖,這種辦法易行且持久,簡便且不易作弊。況且錢幣的作用是方便流通,不在于數量多少,何必依賴私鑄才能滿足使用呢!”右監門錄事參軍劉秩說:“富人無法用獎賞激勵,窮人無法用威權禁止,若允許私鑄,窮人必然無力參與;恐怕會導致窮人更窮而受富人奴役,富人更富而放縱私欲。漢文帝時,吳王劉濞財富堪比天子,就是因為他私自鑄錢。”玄宗于是停止了這一打算。劉秩是劉知幾(子玄)的兒子。

                四月壬辰日,任命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祎兼任關內道采訪處置使,新增管轄涇、原等十二州。

                吏部侍郎李林甫,狡猾狡詐且善于權謀,與宦官及妃嬪家屬深相交結,暗中窺探玄宗的一舉一動,沒有不知道的。因此每次上奏議事,他的話總能符合玄宗心意,玄宗很喜歡他。當時武惠妃在后宮最受寵愛,生下壽王李清,其他皇子都比不上,太子李瑛逐漸被玄宗疏遠。李林甫通過宦官向武惠妃表示,愿意盡力保護壽王;武惠妃感激他,暗中充當他的內援,李林甫因此被提拔為黃門侍郎。五月戊子日,任命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玄宗在御花園中種植小麥,帶領太子及眾皇子親自前往收割,說道:“這些小麥要用來祭祀宗廟,所以不敢不親自勞作,同時也想讓你們知道耕種收獲的艱難。”又將收獲的小麥分賜給身邊大臣,說:“近來派人視察田間莊稼,大多不能得到實情,所以自己耕種來觀察實際情況。”

                六月壬辰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敗契丹,派使者入朝獻捷。

                薛王李業病重,玄宗十分擔憂,容貌和頭發都變了樣子。七月己巳日,薛王去世,追贈謚號為惠宣太子。

                玄宗任命裴耀卿為江淮、河南轉運使,在河口設置運輸場。八月壬寅日,在運輸場東邊設置河陰倉,西邊設置柏崖倉,三門關東設置集津倉,西邊設置鹽倉;開鑿十八里長的漕渠,以避開三門峽的險阻。

                在此之前,江淮地區的糧食通過船只運到東都含嘉倉后,需租用車輛陸運三百里到陜州,每兩斛糧食的運費要十錢。裴耀卿下令江淮船只將糧食全部運到河陰倉,再用黃河船只運到含嘉倉及太原倉,從太原倉轉入渭水運往關中;三年時間共運糧七百萬斛,節省租船費用三十萬緡。有人勸說裴耀卿將節省的錢財獻給朝廷邀功,裴耀卿說:“這是公家的收支盈余,怎么能用來買取恩寵呢!”全部上奏作為購買糧食的經費。

                張果堅決請求返回恒山,玄宗下詔封他為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賞賜豐厚后遣送他回去。后來張果去世,喜歡獵奇的人上奏說他尸解成仙;玄宗因此更加相信神仙之說。

                十二月戊子朔日,發生日食。

                乙巳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斬殺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將他們的首級傳送到京城。當時可突干連年侵擾邊境,趙含章、薛楚玉都無法討伐。張守珪到任后,多次擊敗他。可突干走投無路,派使者假意投降,張守珪派管記王悔前往安撫。王悔抵達契丹牙帳后,察覺契丹上下并無投降之意,只是將營帳逐漸遷到西北方,暗中派人勾結突厥,企圖殺死王悔后反叛;王悔得知了這一陰謀。契丹牙官李過折與可突干分別掌管兵馬,因爭權不和,王悔勸說李過折除掉可突干。李過折連夜領兵斬殺屈烈及可突干,誅殺了他們的全部黨羽,率領殘余部眾前來投降。張守珪出兵紫蒙州,大規模檢閱軍隊以鎮撫契丹部眾,將屈烈、可突干的首級懸掛在天津橋南示眾。

                突厥毗伽可汗被大臣梅錄啜下毒,尚未死去,便發兵誅殺了梅錄啜及其族黨。毗伽可汗去世后,兒子伊然可汗繼位。不久伊然可汗也去世,弟弟登利可汗繼位。庚戌日,突厥派使者前來報喪。玄宗下令禁止京城中的乞丐,設置病坊供養他們。

                開元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正月,契丹知兵馬中郎李過折前來獻捷;玄宗下詔封李過折為北平王,檢校松漠州都督。

                乙亥日,玄宗舉行親耕藉田儀式,推犁九次后停止;公卿以下官員都耕種完一畝地。大赦天下,在都城賞賜百姓飲酒三天。

                玄宗登上五鳳樓設宴,觀看的人群擁擠喧嘩,音樂無法演奏,金吾衛士兵用白木棍驅散人群,仍不能制止;玄宗對此感到擔憂。高力士上奏說河南丞嚴安之治理嚴厲,為人所畏懼,請求派他去制止;玄宗同意了。嚴安之到后,用手板繞著場地畫了一圈說:“越過這個界限的人處死!”于是三天之內,人們都指著他畫的線相互告誡,沒有人敢違犯。當時玄宗下令三百里內的刺史、縣令各自率領本地的樂隊聚集在五鳳樓下,進行比賽。懷州刺史用車載來數百名樂工,都穿著錦繡衣服,拉車的牛都裝扮成虎豹犀象的樣子。魯山縣令元德秀只派了幾名樂工,手拉手唱《于蒵》歌。玄宗說:“懷州的百姓,難道不困苦嗎!”立即將懷州刺史降為散官。元德秀性情耿直廉潔、質樸無華,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高尚品德。

                玄宗贊賞張守珪的功勞,想任命他為宰相,張九齡勸諫說:“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萬物的職位,不是用來獎賞功勞的官。”玄宗說:“只給他宰相的名號而不讓他擔任實際職務,可以嗎?”張九齡回答:“不行。名分和器物是君主不能隨意借給他人的,這是君主的職責。況且張守珪剛剛打敗契丹,陛下就任命他為宰相;如果他將來消滅了奚和突厥,又該用什么官職獎賞他呢?”玄宗于是作罷。二月,張守珪前往東都獻捷,被任命為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玄宗還賞賜他的兩個兒子官職,獎賞十分豐厚。

                當初,殿中侍御史楊汪殺死張審素后,改名為楊萬頃。張審素的兩個兒子張瑝、張琟當時都還年幼,因受牽連被流放到嶺南;不久他們逃回京城,圖謀尋找機會報仇。三月丁卯日,兄弟二人親手在都城殺死了楊萬頃。他們將訴狀系在斧頭之上,訴說父親的冤屈,打算前往江南殺死那些與楊萬頃同謀陷害父親的人。走到汜水時,被官府抓獲。議論此事的人大多認為兄弟二人的父親無罪而死,他們年幼卻孝順剛烈,能夠為父報仇,應該加以憐憫寬恕;張九齡也想救活他們。裴耀卿、李林甫認為這樣會破壞國家法律,玄宗也同意這種看法,對張九齡說:“孝子的情感,為了道義不顧生死;但sharen后卻赦免,這種做法不能開先例。”于是下詔說:“國家制定法律,目的是制止sharen。如果每個人都要伸張為子報仇的志向,誰不是盡孝的人?這樣輾轉相互仇殺,沒有盡頭!咎繇擔任法官時,法律必定執行。即使是曾參sharen,也不能寬恕。應將二人交付河南府用杖刑處死。”士人百姓都憐憫他們,為他們撰寫哀誄,張貼在街道上。市民們湊錢將他們埋葬在北邙山。擔心楊萬頃的家人挖掘墳墓,還為他們建造了幾處假墳。

                唐朝初年,公主的實際封邑只有三百戶,中宗時期,太平公主的封邑達到五千戶,通常以七丁的賦稅為限。開元以來,皇妹的封邑只有一千戶,皇女又減半,都以三丁的賦稅為限;駙馬都被授予三品員外官,但不擔任實際職務。公主的封邑收入較少,以至于無法置辦車馬服飾,身邊有人說封邑太少,玄宗說:“百姓的租賦,不是我私人的財產。士兵們出生入死,獎賞不過是一束絲帛;女子沒有功勞,卻享受這么多封戶嗎?況且我想讓她們知道節儉罷了。”秋季七月,咸宜公主即將出嫁,玄宗才將她的實際封邑增加到一千戶。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兒。于是各位公主的封邑都增加到一千戶。

                十月戊申日,突騎施侵擾北庭及安西拔換城。

                閏十月壬午朔日,發生日食。

                十二月乙亥日,冊封前蜀州司戶楊玄琰的女兒為壽王妃。楊玄琰是楊汪的曾孫。這一年,契丹王李過折被他的大臣涅禮殺死,他的兒子們也一同遇害,只有一個兒子刺乾逃到安東都護府得以幸免。涅禮上奏說,李過折使用刑罰殘酷暴虐,眾人不滿,所以將他殺死。玄宗赦免了涅禮的罪責,任命他為松漠都督,同時寫信責備他說:“你們蕃族的法律大多對君主不義,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我也知道。但李過折是你們的國王,有過錯就殺死他,這樣當國王的,不也太難了嗎!恐怕你現在當了國王,后人也會這樣對待你。常常不能自保,誰還愿意當國王呢!你也應該防備后事,怎能只圖眼前痛快!”不久突厥領兵向東侵擾奚、契丹,涅禮與奚王李歸國一同擊敗了突厥。

                開元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正月庚寅日,玄宗下詔:“天下逃亡的戶口,允許在今年年底前自首,有原有產業的讓他們返回原籍,沒有產業的等待后續安排;超過期限不自首的,將派專門使者搜捕,分散發配到各軍。”

                北庭都護蓋嘉運進攻突騎施,大敗敵軍。

                二月甲寅日,玄宗在朝堂宴請新任縣令,親自撰寫《令長新戒》一篇,賞賜給天下縣令。

                庚午日,更改皇子的名字:李鴻改名為李瑛,李潭改名為李琮,李浚改名為李玙,李洽改名為李琰,李涓改名為李瑤,李滉改名為李琬,李涺改名為李琚,李濰改名為李璲,李泇改名為李璬,李澤改名為李璾,李清改名為李瑁,李回改名為李玢,李沐改名為李琦,李溢改名為李環,李沔改名為李理,李泚改名為李玼,李漼改名為李珪,李澄改名為李珙,李潓改名為李瑱,李漼改名為李璿,李滔改名為李璥。

                按照舊制,考功員外郎負責主持科舉考試。有個叫李權的進士,侮辱考功員外郎李昂,議論的人認為員外郎職位低下,不能使眾人信服;三月壬辰日,玄宗下詔從今以后委派禮部侍郎主持科舉考試。

                張守珪派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伐反叛的奚、契丹,安祿山依仗勇猛輕率冒進,被敵軍擊敗。夏季四月辛亥日,張守珪上奏請求將安祿山斬首。安祿山臨刑前大喊:“大夫不想消滅奚、契丹了嗎!為什么要殺我安祿山!”張守珪也愛惜他的勇猛,想救活他,于是將他押送到京城。張九齡批示說:“從前司馬穰苴誅殺莊賈,孫武斬殺宮中嬪妃。張守珪如果要執行軍令,安祿山不應免死。”玄宗愛惜安祿山的才能,下詔免去他的官職,讓他以平民身份領兵。張九齡堅持爭辯說:“安祿山違反軍紀導致軍隊戰敗,依法必須處死。況且我觀察他的相貌有反叛之相,不殺他必定會成為后患。”玄宗說:“你不要像王夷甫識別石勒那樣,冤枉殺害忠良之人。”最終還是赦免了安祿山。

                安祿山原本是營州的雜胡,最初名叫阿犖山。他的母親是女巫;父親死后,母親帶著他改嫁突厥人安延偃。恰逢安延偃的部落潰散,安祿山與安延偃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唐朝,所以冒用安姓,取名安祿山。還有一個叫史窣干的人,與安祿山是同鄉,同一天出生。長大后,兩人關系親密,都擔任互市牙郎,以勇猛聞名。張守珪任命安祿山為捉生將,安祿山每次率領數名騎兵外出,總能擒獲數十名契丹人返回。他狡猾多端,善于揣摩人心,張守珪很喜歡他,收他為養子。

                史窣干曾經因拖欠官府債務逃到奚族境內,被奚族巡邏兵抓獲,打算殺死他;史窣干欺騙說:“我是唐朝的和親使者。你們殺了我,災禍將會降臨到你們國家。”巡邏兵相信了他,將他送到奚王牙帳。史窣干見到奚王后,只是拱手行禮而不跪拜,奚王雖然憤怒,但畏懼唐朝,不敢殺他,以賓客之禮招待他,派一百人跟隨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對奚王說:“大王派去的人雖然多,但看他們的才能都不足以面見天子。聽說大王有位良將名叫瑣高,為何不派他入朝!”奚王立即命令瑣高率領三百名部下跟隨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快要抵達平盧時,先派人對軍使裴休子說:“奚族使者瑣高率領精銳部隊前來,名義上是入朝,實際上是想襲擊軍城,應當謹慎防備,提前謀劃對付他們。”裴休子于是整頓軍隊出城迎接,到了館舍后,將瑣高的隨從全部活埋,逮捕瑣高并送往幽州。張守珪認為史窣干有功,上奏任命他為果毅,后來逐步升遷為將軍。史窣干后來入朝奏事,玄宗與他交談后十分喜歡他,賜名為思明。

                原連州司馬武攸望的兒子武溫晊,因結交權貴獲罪,被杖打致死。乙丑日,朔方、河東節度使信安王李祎被貶為衢州刺史,廣武王李承宏被貶為房州別駕,涇州刺史薛自勸被貶為澧州別駕;都是因為與武溫晊交往的緣故。李承宏是李守禮的兒子。辛未日,蒲州刺史王琚被貶為通州刺史;因與李祎有書信往來而獲罪。

                五月,醴泉縣妖人劉志誠發動叛亂,驅趕劫掠路人,打算前往咸陽。村民跑去報告縣官,縣官焚燒橋梁、斷絕道路來抵抗,叛眾于是潰散。幾天后,叛亂者被全部擒獲斬首。

                六月,開始按月發放百官的俸祿錢。

                起初,玄宗借著親耕藉田的大赦機會,命令有關部門商議增加宗廟祭祀的籩豆數量,以及修訂不明確的喪服制度。太常卿韋絳上奏請求,宗廟中每位祖先的祭祀都用十二只籩豆。

                兵部侍郎張均、職方郎中韋述議論說:“圣人深知孝子的情感深厚,但祭祀的物品種類無限,因此制定節制標準。人的嗜好本無定準,私人宴飲的食物也隨時代變化,所以圣人一律遵循古制。屈到喜歡吃菱角,屈建卻不用它祭祀,認為不能因個人私欲違背國家典章。如今想把甘甜肥美的食物都用作祭品,若超出舊制,以后還有什么限度!《尚書》說:‘黍稷不算芳香,只有光明的德行才芳香。’如果用現在的珍饈美味——這些平時習慣的食物——來祭祀無法捉摸的神靈,何必拘泥古制?那樣的話,簠簋等禮器可以拋棄,而盤盂杯案都該用于祭祀;韶樂等古樂可以停止,而箜篌箏笛都該用于演奏了。這些都不是正統的祭祀物品,后代子孫看了會怎么想!神靈以清明睿智降臨人間,不追求祭品的豐盛;如果違背禮儀,再多祭品又有什么用!怎能廢棄禮經而順從流俗!況且君子以禮愛人,不求茍合;何況是在宗廟祭祀,怎敢忘記舊有的規章?”

                太子賓客崔沔議論說:“祭祀的興起,始于遠古。遠古人類茹毛飲血,就用毛血祭祀;還沒有酒的時候,就用清水祭祀。到了后世君王,祭祀的禮物逐漸完備,但以神道表達敬意的原則,始終沒有廢棄。籩豆簠簋樽罍中的祭品,都是周朝時的日常食物,既用于宴請賓客,周公制定禮儀時,也將它們與毛血、清水一同用來祭祀鬼神。國家依據禮儀確立教化,順應時代制定規范:宗廟四季祭祀,必定陳列禮儀規定的祭品,沿用周朝制度;皇家陵寢的日常祭祀,擺設時鮮食物,遵循漢朝制度。各地進貢的物品用于祭祀,是為了招致遠方的物產;有新的時鮮必定祭祀,是為了順應時令;皇家園林中親自耕種收獲的糧食,狩獵時親自射中的獵物,無不先祭祀再食用,以盡誠心敬意。做到這些已經足夠了,還需要增加什么呢!只需下令有關部門,不要怠慢疏忽,那么鮮美的祭品自然都在其中了,不必增加籩豆的數量。”

                玄宗堅持要酌情增加祭品的種類。韋絳又上奏,請求每個宗廟的籩豆各增加六只,四季分別盛放新果和珍饈;玄宗同意了。

                韋絳還上奏:“《喪服》規定‘舅舅的喪服是緦麻三月,姨母、外祖父母都是小功五月。’外祖父是至尊,喪服卻與姨母相同;姨母和舅舅是同等親屬,喪服輕重卻有差別。堂姨、堂舅的親屬關系不算疏遠,卻沒有喪服;舅母來自外族,喪服待遇不如同吃同住的家人。我認為古代的禮儀還有不夠周全的地方,請求將外祖父母的喪服改為大功九月,姨母、舅舅都改為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都增加到袒免(僅露左臂表示哀悼)。”

                崔沔議論說:“治家之道,不能有兩種標準;統一禮儀的定義,理應以本宗為根本。因此對內親(直系親屬)有齊衰、斬衰等重喪,對外親(旁系親屬)都是緦麻輕喪,尊貴的名分所加,不超過一等,這是先王不可改變的原則。希望遵守開元八年的明確詔令,完全依照古禮,作為萬代不變的制度。”

                韋述議論說:“《喪服傳》說:‘禽獸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粗野的人說,父母有什么差別!都城的士人就知道尊敬父親了;大夫和學者就知道尊敬祖先了。’圣人探究天道而厚待祖先,維系宗族而親近子孫,母系親屬與本宗相比,顯然不能同等對待。如今若將外祖父母和舅舅的喪服各加一等,把堂舅、堂姨納入喪服體系,那么內外親屬的禮儀制度,差別就不大了!廢棄禮儀順從私情,是追求細枝末節。古代制定禮儀的人,知道人心容易動搖,擔心失禮的現象會逐漸蔓延,因此區分內外親屬的異同,使喪服輕重相差懸殊,想讓后代永遠不混淆。深層用意就在這里,難道是徒勞的嗎!如果可以隨意增加喪服等級,也就可以隨意減少;古代的圣人可以被非議,那么《禮經》也就可以被毀壞了。先王的制度,稱為倫理常道,奉行起來還怕丟失;一旦擾亂了秩序,后果怎能停止!請依照《儀禮》的喪服規定為準。”

                禮部員外郎楊仲昌議論說:“鄭文貞公魏征最先將舅舅的喪服改為小功五月。雖然魏征是賢人,但周公、孔子是圣人,以賢人改變圣人的制度,后代學者該遵循什么!我擔心會導致內外秩序混亂,親疏倫理顛倒,順著私情發展下去,后果不堪設想!從前子路為姐姐服喪,超過期限仍不除服,孔子說:‘先王制定禮儀,就是為了讓行道之人都能忍受喪期的悲痛。’子路于是除去了喪服。這就是圣人依據事理抑制私情的明確例子。《禮記》說:‘不要輕易議論禮儀。’說明禮儀如同天地日月般永恒,賢人都遵循它,怎敢隨意增減!”

                玄宗下詔:“姨母、舅舅既然服小功五月,舅母不能完全降等,應服緦麻三月;堂姨、堂舅應服袒免。”

                張均是張說的兒子。

                八月壬子日,是千秋節(玄宗生日),群臣都獻上寶鏡。張九齡認為用鏡子自照能看見容貌,用人自照能知曉吉兇,于是敘述前代興衰的根源,寫成五卷書,名為《千秋金鏡錄》,獻給玄宗;玄宗賜書褒獎贊美他。

                甲寅日,突騎施派大臣胡祿達干前來請求投降,玄宗同意了。

                御史大夫李適之是李承乾的孫子,因才干受到玄宗寵愛,多次為李承乾辯解;甲戌日,玄宗追贈李承乾為恒山愍王。

                乙亥日,汴哀王李璥去世。

                十月戊申日,玄宗從東都洛陽出發。此前,玄宗下詔定于次年二月二日前往西京長安,恰逢宮中出現怪異之事,第二天,玄宗召見宰相,當即商議西返。裴耀卿、張九齡說:“如今秋收還未結束,請等到仲冬再出發。”李林甫暗中察覺了玄宗的心意,兩位宰相退下后,李林甫獨自留下,對玄宗說:“長安、洛陽就是陛下的東西二宮,往來巡幸,何必還要選擇時間!即使妨礙秋收,只需免除所經過地區的租稅即可。請允許我宣告百官,即日西行。”玄宗很高興,聽從了他的建議。經過陜州時,玄宗因刺史盧奐政績優良,在他的辦公廳題寫贊語后離去。盧奐是盧懷慎的兒子。丁卯日,玄宗抵達西京長安。朔方節度使牛仙客,之前在河西任職時,能夠節約開支,勤于職守,使倉庫充實,器械精良;玄宗聽說后十分贊賞,想任命他為尚書。張九齡說:“不行。尚書是古代的納,唐朝建立以來,只有前任宰相及歷任朝廷內外要職、有德望的人才能擔任。牛仙客原本是河湟地區的小吏,如今突然身居要職,恐怕會讓朝廷蒙羞。”玄宗說:“那么只給他增加實際封邑可以嗎?”張九齡回答:“不行。封爵是用來獎賞有功之人的。邊將充實倉庫、修繕器械,是日常職責,算不上功勞。陛下贊賞他的勤勉,賞賜金銀布帛即可;割讓土地封他爵位,恐怕不合適。”玄宗沉默不語。李林甫對玄宗說:“牛仙客有宰相之才,擔任尚書有何不可!張九齡是書生,不通曉大體。”玄宗很高興。第二天,玄宗又提起給牛仙客增加實封的事,張九齡仍然堅持反對。玄宗發怒,臉色一變說:“事情都要由你做主嗎?”張九齡叩頭謝罪說:“陛下不嫌棄我愚笨,讓我擔任宰相,事情有不妥之處,我不敢不直進諫。”玄宗說:“你嫌棄牛仙客出身寒微,你又有什么顯赫的門第!”張九齡說:“我出身嶺南孤寒之家,不如牛仙客生于中原;但我出入朝廷中樞,掌管詔命多年。牛仙客是邊疆小吏,不識字,如果委以重任,恐怕不符合眾人的期望。”李林甫退朝后說:“只要有才能見識,何必一定要有學問!天子用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十一月戊戌日,玄宗賜牛仙客隴西縣公爵位,食實封三百戶。

                起初,玄宗想任命李林甫為宰相,詢問中書令張九齡的意見,張九齡回答:“宰相關系到國家安危,陛下任命李林甫為相,我擔心將來會成為國家的禍患。”玄宗不聽。當時張九齡正因文學才華受到玄宗重視,李林甫雖然怨恨他,仍假意奉承。侍中裴耀卿與張九齡關系友好,李林甫也一同嫉恨他。此時,玄宗在位多年,逐漸放縱奢侈欲望,對政事懈怠。而張九齡遇到事情無論大小都極力爭辯;李林甫則巧妙窺探玄宗的心意,日夜謀劃如何中傷張九齡。

                玄宗還是臨淄王時,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都受到寵愛,趙麗妃生下太子李瑛,皇甫德儀生下鄂王李瑤,劉才人生下光王李琚。玄宗即位后,寵愛武惠妃,趙麗妃等人的寵愛都衰退了;武惠妃生下壽王李瑁,寵愛超過其他皇子。太子李瑛與李瑤、李琚在宮中府邸相會,各自因母親失寵而有怨恨的語。駙馬都尉楊洄娶了咸宜公主,常常窺探三位皇子的過失報告給武惠妃。武惠妃哭泣著對玄宗說:“太子暗中勾結黨羽,想要謀害我和壽王,還指責陛下。”玄宗大怒,把這件事告訴宰相,想把三位皇子都廢黜。張九齡說:“陛下登基將近三十年,太子和諸王從未離開深宮,每天接受陛下的教導,天下人都慶幸陛下在位長久、子孫繁盛。如今三位皇子都已成年,沒有聽說有大的過錯,陛下怎能僅憑沒有根據的話,在憤怒之時就把他們全部廢黜呢!況且太子是國家的根本,不能輕易動搖。從前晉獻公聽信驪姬的讒殺死申生,導致三代大亂;漢武帝相信江充的誣告治罪戾太子,造成京城流血事件;晉惠帝采納賈后的讒廢黜愍懷太子,使中原陷入戰亂;隋文帝聽從獨孤皇后的建議廢黜太子楊勇,立隋煬帝,最終失去天下。由此可見,廢黜太子不能不謹慎。陛下如果一定要這樣做,我不敢奉詔。”玄宗不高興。李林甫起初沒有說話,退朝后私下對受寵的宦官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詢問外人!”玄宗猶豫不決。武惠妃暗中派官奴牛貴兒對張九齡說:“有廢黜就有提拔,您如果幫助陛下,宰相之位可以長久保住。”張九齡呵斥了牛貴兒,并把他的話告訴了玄宗;玄宗為之動容,因此直到張九齡罷相,太子的地位才得以保全。李林甫日夜在玄宗面前說張九齡的壞話,玄宗逐漸疏遠了張九齡。

                李林甫引薦蕭炅擔任戶部侍郎。蕭炅一向沒有學問,曾經在中書侍郎嚴挺之面前把“伏臘”讀成“伏獵”。嚴挺之對張九齡說:“尚書省怎能容忍‘伏獵侍郎’!”因此蕭炅被調出京城擔任岐州刺史,李林甫也因此怨恨嚴挺之。張九齡與嚴挺之關系友好,想引薦他擔任宰相,曾經對他說:“李尚書正受陛下寵愛,你應該去拜訪他,與他親近。”嚴挺之向來意氣用事,輕視李林甫的為人,最終沒有去拜訪;李林甫對他的怨恨更深了。嚴挺之先前娶了妻子,后來休了她,這位妻子改嫁給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貪污罪被三司審訊,嚴挺之出面為他辯解。李林甫通過身邊的人在宮中告訴了玄宗。玄宗對宰相說:“嚴挺之為罪人說情。”張九齡說:“這是嚴挺之休掉的妻子,不該再有私情。”玄宗說:“雖然離婚了,卻還有私情。”

                于是玄宗累積之前的事情,認為裴耀卿、張九齡結黨營私;壬寅日,任命裴耀卿為左丞相,張九齡為右丞相,一同免去宰相職務。任命李林甫兼任中書令;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仍然擔任朔方節度使。嚴挺之被貶為洺州刺史,王元琰流放嶺南。

                玄宗即位以來,所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達,宋璟崇尚法治,張嘉貞崇尚吏治,張說崇尚文學,李元纮、杜暹崇尚節儉,韓休、張九齡崇尚正直,各有各的長處。張九齡獲罪后,從此朝廷官員都只求保全自身職位,不再直進諫。

                李林甫想堵塞玄宗的視聽,獨攬大權,公然召集各位諫官說:“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群臣順從都來不及,何必多說話!你們沒看見立在宮門前的儀仗馬嗎?吃著三品的草料,一旦嘶鳴就被趕走,后悔都來不及!”

                補闕杜琎曾經上書議論政事,第二天就被貶為下邽縣令。從此進諫的道路被斷絕了。

                牛仙客既然是李林甫引薦的,就只知道唯唯諾諾。但兩人都嚴格遵守規章制度,百官的升遷任免都有固定的程序,即使是有奇才異行的人,也不免終身擔任普通官職;而那些憑借巧諂媚、邪惡陰險向上鉆營的人,卻能越級提拔,自有其他門路。李林甫城府極深,沒有人能窺探到他的內心。他喜歡用甜蜜語籠絡人,卻暗中中傷,不露聲色。凡是受到玄宗厚愛的人,起初他會親近結交,等到對方地位權勢逐漸逼近自己時,就用計謀除掉。即使是老奸巨猾的人,也無法逃脫他的手段。

                開元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正月,開始設置玄學博士,每年依照明經科的標準進行科舉考試。

                二月,玄宗下詔:“進士科以聲韻對偶為學問,大多不明古今事理;明經科以背誦經書為功夫,很少探究其中的主旨要義。從今以后,明經科考大義十條,時務策三道;進士科考大經(《禮記》《左傳》等)十道貼經題。”

                戊辰日,新羅王金興光去世,兒子金承慶繼位。

                乙酉日,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在捺祿山擊敗契丹。

                己亥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擊吐蕃,在青海以西大敗吐蕃軍。

                起初,崔希逸派使者對吐蕃邊將乞力徐說:“兩國通好,如今如同一家,何必再設置守軍,妨礙百姓耕種放牧!請雙方都撤去守備。”乞力徐說:“常侍您忠厚老實,說話必定不會欺騙。但朝廷未必完全把邊事托付給您,萬一有奸人從中挑撥,趁我們沒有防備發動襲擊,后悔就來不及了!”崔希逸堅持請求,于是殺白狗盟誓,雙方各自撤去守備;從此吐蕃的牛羊馬匹遍布原野。當時吐蕃向西進攻勃律,勃律前來告急。玄宗命令吐蕃罷兵,吐蕃不聽詔令,最終攻破勃律;玄宗大怒。恰逢崔希逸的侍從孫誨入朝奏事,想自己邀功,上奏說吐蕃沒有防備,請趁機襲擊,必定大獲全勝。玄宗命令內給事趙惠琮與孫誨一同前往,考察情況。趙惠琮等人到達后,就假傳詔令讓崔希逸出兵襲擊吐蕃。崔希逸不得已,從涼州南下出兵,深入吐蕃境內兩千多里,到達青海以西,與吐蕃軍交戰,大敗吐蕃,斬首兩千多級,乞力徐逃脫。趙惠琮、孫誨都受到豐厚賞賜。從此吐蕃再次斷絕朝貢。

                四月辛酉日,監察御史周子諒彈劾牛仙客沒有才能,引用讖書作為證據。玄宗大怒,命令左右侍從在殿庭上毆打他,周子諒昏死后又蘇醒過來;接著在朝堂上杖打他,然后流放瀼州,走到藍田時死去。李林甫說:“周子諒是張九齡推薦的人。”甲子日,張九齡被貶為荊州長史。

                楊洄又誣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說他們與太子妃的哥哥駙馬薛銹暗中謀劃叛亂,玄宗召見宰相商議此事。李林甫回答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我們這些臣子應該干預的。”玄宗于是下定決心。乙丑日,派宦官在宮中宣布詔令,廢黜李瑛、李瑤、李琚為庶人,流放薛銹到瀼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不久后被賜死在城東驛,薛銹被賜死在藍田。李瑤、李琚都喜愛學習,有才華見識,卻無罪而死,人們都為他們惋惜。丙寅日,李瑛的舅家趙氏、太子妃家薛氏、李瑤的舅家皇甫氏,因受牽連被流放貶謫的有幾十人,只有李瑤的妃家韋氏因韋妃賢德得以幸免。

                五月,夷州刺史楊浚因貪污罪應當處死,玄宗下令杖打他六十棍,流放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說:“用杖刑代替死刑,恩德確實優厚;但身體遭受鞭打,事情頗為恥辱,這種刑罰可以施加給奴仆,不應用于士人。”玄宗聽從了他的建議。

                癸未日,玄宗下詔,因邊疆已經平定,命令中書門下省與各道節度使根據軍鎮事務繁簡、利害情況,核算確定兵防定額,從各類征召士兵及外來住戶中招募壯年男子,長期駐守邊疆,增加賜予田地住宅,務必給予優厚撫恤。

                辛丑日,玄宗命令有關部門選拔有才能的皇室子弟,授予臺省、法官及京城、地方縣官的職位,下詔說:“違背道義、輕慢常法的,王法不會因皇室身份而徇私;修身立德、效忠朝廷的,恩惠不會比其他人淡薄!希望他們能以身作則,勉勵社會風俗。”

                七月己卯日,大理少卿徐嶠上奏:“今年全國判處死刑的只有五十八人,大理寺的監獄庭院,向來相傳殺氣太重,鳥雀都不愿棲息,如今卻有喜鵲在樹上筑巢。”于是百官認為這幾乎達到了刑罰擱置不用的太平盛世,上表祝賀。玄宗將功勞歸于宰相,庚辰日,賜李林甫晉國公爵位,牛仙客豳國公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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