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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紀二十三(公元697年-700年)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正月初一,己亥日,武則天太后在通天宮祭祀。

                突厥首領默啜侵犯靈州,挾持許欽明同行。許欽明到靈州城下大聲呼喊,請求城中送美醬、粱米和墨,意思是讓城中選拔良將,率領精兵趁夜襲擊敵軍大營,但城中沒人領會他的意圖。

                箕州刺史劉思禮向術士張憬藏學習相面之術,張憬藏說劉思禮會擔任箕州刺史,最終能做到太師之位。劉思禮心想太師是臣子中的最高職位,只有輔佐帝王開國才能獲得,于是就和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圖謀造反,暗中勾結朝中官員,借著相面的名義,許諾他人能獲得富貴,等對方心生喜悅時,就勸說:“綦連耀有天命在身,您一定能借著他獲得富貴。”鳳閣舍人王勮兼任天官侍郎,便任命劉思禮為箕州刺史。

                明堂尉、河南人吉頊得知他們的陰謀,報告給合宮尉來俊臣,讓來俊臣向朝廷告發謀反之事。太后派河內王武懿宗審理此案。武懿宗讓劉思禮廣泛牽連朝中官員,許諾赦免他的死罪,凡是稍有不合他心意的人都被牽連進來。于是劉思禮牽連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掌管天官侍郎事務的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譴,以及王勃的哥哥涇州刺史王勔、弟弟監察御史王助等,共三十六家,都是天下知名的士人,武懿宗對他們嚴刑拷打,逼他們認罪定案。二十四日,這些人全部被滅族,親戚朋友受牽連被流放的有一千多人。

                起初,武懿宗表面上對劉思禮寬厚,讓他誣告牽連其他人。等其他人都被處死之后,才抓捕劉思禮,劉思禮這時才后悔。自從天授年間以來,太后多次派武懿宗審理案件,他喜歡誣陷別人,當時的人認為他是周興、來俊臣之后最狠毒的酷吏。

                來俊臣想獨占功勞,又羅織罪名告發吉頊;吉頊也向朝廷告發謀反之事,得以被太后召見,才僥幸免于一死。來俊臣因此再次被重用,而吉頊也憑借這次事件得以晉升。來俊臣的黨羽羅織罪名告發司刑府史樊惎謀反,將他處死。樊惎的兒子在朝堂上喊冤,沒人敢受理,于是他拔刀剖腹自盡。秋官侍郎、上邽人劉如璿看到這一幕,私下嘆息流淚。來俊臣上奏說劉如璿與叛逆者同黨,將他關進監獄,判處絞刑;太后下旨改為流放瀼州。

                尚乘奉御張易之,是張行成的族孫,年紀輕輕,容貌俊美,擅長音律。太平公主推薦張易之的弟弟張昌宗入宮侍奉,張昌宗又推薦了張易之,兄弟二人都得到太后的寵幸,常常涂抹胭脂水粉,穿著華麗的錦緞衣服。張昌宗多次升遷至散騎常侍,張易之擔任司衛少卿;太后冊封他們的母親韋氏、臧氏為太夫人,賞賜的財物不計其數,還下令讓鳳閣侍郎李迥秀做臧氏的情夫。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孫。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晉卿等人都爭相侍奉張易之兄弟,為他們牽馬執鞭,稱呼張易之為“五郎”,張昌宗為“六郎”。

                二十五日,突厥默啜侵犯勝州,平狄軍副使安道買將其擊敗。

                二十六日,朝廷任命原州司馬婁師德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春季三月十二日,清邊道總管王孝杰、蘇宏暉等人率領十七萬大軍,在東硤石谷與孫萬榮交戰,唐軍大敗,王孝杰戰死。

                王孝杰遭遇契丹軍隊,率領精兵擔任前鋒,奮力作戰。契丹軍隊撤退,王孝杰率軍追擊,行軍到懸崖邊,契丹軍隊回兵逼近,蘇宏暉率先逃跑,王孝杰墜入懸崖而死,部下將士幾乎全部陣亡。管記、洛陽人張說快馬奏報此事。太后追贈王孝杰官職爵位,派使者前去斬殺蘇宏暉示眾;使者還沒到達,蘇宏暉因為立下戰功而得以赦免。

                武攸宜率軍駐扎在漁陽,得知王孝杰等人全軍覆沒,軍中震動恐慌,不敢前進。契丹軍隊乘勝侵犯幽州,攻陷城池,劫掠官吏百姓,武攸宜派將領率軍迎擊,沒能取勝。

                閻知微、田歸道一同出使突厥,冊封默啜為可汗。閻知微在途中遇到默啜的使者,就送給他們紅色官袍、銀色腰帶,并且上奏說:“突厥使者到達都城后,應當隆重接待。”田歸道上奏說:“突厥多年來背叛朝廷,現在才悔過,應當等待陛下的恩典寬恕。如今閻知微擅自送給他們官袍腰帶,讓朝廷再沒有可以賞賜的東西了;應當讓他們換回原來的衣服,等待朝廷的恩命。另外,突厥小國的使者,不值得隆重接待。”太后同意田歸道的意見。閻知微見到默啜后,行舞蹈大禮,還吸吮他的靴鼻;田歸道只是拱手行禮,并不跪拜。默啜將田歸道囚禁起來,準備殺死他,田歸道辭神色毫不屈服,斥責默啜貪得無厭,為他陳述禍福得失。阿波達干元珍說:“大國的使者,不能殺死。”默啜的怒氣稍稍緩解,只是將田歸道拘留,不讓他返回。

                起初,咸亨年間,投降唐朝的突厥人都被安置在豐、勝、靈、夏、朔、代六州,到這時,默啜請求唐朝歸還這六州的降戶以及單于都護府的土地,還索要谷種、絲綢、農具、鐵制品,太后沒有同意。默啜大怒,辭傲慢無禮。姚璹、楊再思因為契丹還沒有平定,請求按照默啜的要求給予他。麟臺少監、掌管鳳閣侍郎事務的贊皇人李嶠說:“戎狄貪婪而不講信用,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把武器借給強盜,把糧食送給小偷’,不如整頓軍隊防備他們。”姚璹、楊再思堅持請求給予,太后于是將六州的數千帳降戶全部驅逐給默啜,還供給四萬斛谷種、五萬段各種彩色絲綢、三千件農具、數萬斤鐵,并且答應與突厥通婚。默啜因此變得更加強大。

                田歸道這才得以返回,與閻知微在太后面前爭論。田歸道認為默啜一定會違背盟約,不能依靠和親,應當做好防備。閻知微認為和親一定能保證安全。

                夏季四月,九鼎鑄造完成,被移放到通天宮。豫州鼎高一丈八尺,能容納一千八百石糧食;其他各州的鼎高一丈四尺,能容納一千二百石糧食;每個鼎上都雕刻著山川物產的圖案,總共用了五十六萬零七百多斤銅。太后想用一千兩黃金涂抹九鼎,姚璹說:“九鼎是神圣的器物,珍貴之處在于其天然的質地。而且我看鼎上五種顏色光彩交錯,不需要用黃金來炫耀。”太后聽從了他的意見。九鼎從玄武門被拖拽進入通天宮,太后命令宰相、諸王率領南北衙的禁軍十多萬人,連同宮中的大牛、白象,一同拖拽九鼎。

                前益州長史王及善已經退休,恰逢契丹作亂,崤山以東地區不安定,朝廷起用他為滑州刺史。太后召見他,詢問朝廷的得失,王及善陳述了治理亂世的十多條關鍵建議。太后說:“地方上的小事,根本在于朝廷,你不能離開京城。”十一日,朝廷留下王及善擔任內史。

                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右金吾衛大將軍武懿宗為神兵道行軍大總管,與右豹韜衛將軍何迦密率領軍隊攻打契丹。五月十一日,又任命婁師德為清邊道副大總管,右武威衛將軍沙吒忠義為前軍總管,率領二十萬軍隊攻打契丹。

                在此之前,有個叫朱前疑的人,上書說:“我夢見陛下壽命長達八百歲。”朝廷立即任命他為拾遺。他又自稱:“我夢見陛下頭發由白變黑,脫落的牙齒重新長出。”于是被升遷為駕部郎中。他出使回來后,上書說:“我聽到嵩山呼喊萬歲。”太后賞賜他紅色的算袋,當時他還不是五品官,卻在綠色官袍上佩戴著紅色算袋。恰逢朝廷發兵討伐契丹,下令京官捐獻一匹馬供軍隊使用,用五品官銜作為報酬。朱前疑買了一匹馬捐獻,多次上書請求晉升官階;太后厭惡他的貪婪卑鄙,六月初三,下令退還他的馬,將他貶為平民,遣返回鄉。

                右司郎中、馮翊人喬知之有個美麗的小妾名叫碧玉,喬知之因為她而沒有娶妻。武承嗣借碧玉去教導自己的姬妾,之后就留下她不歸還。喬知之創作了《綠珠怨》一詩寄給碧玉,碧玉看后跳井zisha。武承嗣在碧玉的裙帶上發現了這首詩,大怒,暗示酷吏羅織罪名告發喬知之,將他滅族。

                司仆少卿來俊臣依仗權勢貪婪淫亂,官民的妻妾中有漂亮的,他就想方設法奪取;有時派人羅織罪名告發她們的丈夫,偽造太后的敕令奪取她們為妻,前后羅織罪名誅殺的人不計其數。從宰相以下的官員,他都登記姓名,伺機奪取他們的妻妾。他還自稱才能堪比石勒。監察御史李昭德一向厭惡來俊臣,又曾經在朝堂上羞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備,二人共同誣陷李昭德謀反,將他關進監獄。

                來俊臣想羅織罪名告發武氏諸王以及太平公主,又想誣陷皇嗣和廬陵王與南北衙的軍隊一同謀反,希望借此竊取國家大權,河東人衛遂忠告發了他的陰謀。武氏諸王和太平公主十分恐懼,共同揭發他的罪行,將他關進監獄,有關部門判處他死刑。太后想赦免他,奏章呈上三天,都沒有批復。王及善說:“來俊臣兇狠狡詐、貪婪殘暴,是國家的首惡,不除掉他,一定會動搖朝廷。”太后在御花園游玩,吉頊牽著馬韁繩,太后詢問宮外的事情,吉頊回答說:“外面的人只是奇怪來俊臣的奏章還沒有批復。”太后說:“來俊臣對國家有功,我正在考慮這件事。”吉頊說:“于安遠告發虺貞謀反,后來虺貞果然謀反,現在于安遠只擔任成州司馬。來俊臣聚集不法之徒,誣陷善良的人,貪污的財物堆積如山,被他冤殺的人的鬼魂塞滿道路,他是國家的奸賊,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太后這才批準了處死來俊臣的奏章。

                初六,李昭德和來俊臣一同被斬首示眾,當時的人無不痛惜李昭德,而對來俊臣的死拍手稱快。仇家爭相搶奪來俊臣的肉吃,片刻之間就吃光了,還挖出他的眼睛,剝掉他的臉皮,剖開他的腹部,掏出他的心,踩踏成泥。太后知道天下人都厭惡來俊臣,于是下旨列舉他的罪行,并且說:“應當對他滿門抄斬,以平息百姓的憤恨,可依照法律沒收他的家產。”官民們都在路上相互慶賀說:“從今以后,睡覺才能安心地躺在床上了!”

                來俊臣因為告發綦連耀的功勞,被賞賜了十個奴婢。來俊臣查看司農寺的奴婢,沒有滿意的,得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中有個小婢女,擅長歌舞,想把她作為賞賜的奴婢,于是派人誣告斛瑟羅謀反。西突厥的各位酋長前往皇宮,割耳劃臉為斛瑟羅喊冤的有幾十人。恰逢來俊臣被處死,斛瑟羅才得以幸免。

                來俊臣當權時,吏部接受他的囑托,不按常規任命官員,每次選拔官員多達數百人。來俊臣倒臺后,吏部的侍郎們都主動自首。太后責備他們,他們回答說:“我們辜負了陛下,罪該萬死!我們擾亂國家法律,罪責只在我們自身;如果違抗來俊臣的命令,立刻就會被滅族。”太后于是赦免了他們。

                上林令侯敏一向諂媚侍奉來俊臣,他的妻子董氏勸諫他說:“來俊臣是國家的奸賊,不久就會敗亡,你應當遠離他。”侯敏聽從了妻子的建議。來俊臣大怒,將侯敏貶為武龍縣令。侯敏不想去,妻子說:“快點離開,不要停留!”來俊臣倒臺后,他的黨羽都被流放到嶺南,只有侯敏得以幸免。

                太后征召于安遠擔任尚食奉御,提拔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朝廷任命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為同平章事。

                武懿宗的軍隊到達趙州,得知契丹將領駱務整率領數千騎兵將要抵達冀州,武懿宗十分恐懼,想向南逃跑。有人說:“敵軍沒有糧草輜重,依靠劫掠獲取物資,如果我們按兵不動,堅守城池,他們的軍隊勢必會離散,到時候再趁機攻打他們,一定能立下大功。”武懿宗不聽,退守相州,丟棄了大量的軍用物資和武器裝備。契丹軍隊于是攻占趙州,進行屠城。

                三十日,孫萬榮被他的奴仆殺死。

                孫萬榮擊敗王孝杰后,在柳城西北四百里處憑借險要地勢修筑城池,留下老弱婦孺、繳獲的武器裝備和物資,讓妹夫乙冤羽守衛,自己率領精兵侵犯幽州。他擔心突厥默啜襲擊自己的后方,派五個人前往黑沙,對默啜說:“我已經擊敗了王孝杰的百萬大軍,唐朝人已經嚇破了膽,請可汗乘勝和我一同奪取幽州。”其中三個人先到達,默啜十分高興,賞賜他們紅色官袍。另外兩個人后到達,默啜惱怒他們遲緩,準備殺死他們,這兩個人說:“請讓我們說一句話再死。”默啜詢問原因,這兩個人把契丹的真實情況告訴了他。默啜于是殺死先到的三個人,賞賜后到的兩個人紅色官袍,讓他們擔任向導,發兵攻打契丹的新城,殺死被俘的涼州都督許欽明祭祀上天;包圍新城三天后將其攻克,把城中的人全部俘虜后返回。默啜讓乙冤羽快馬報告孫萬榮。

                當時孫萬榮正與唐軍對峙,軍中得知新城被攻破的消息后,軍心大亂,十分恐懼。奚人背叛孫萬榮,神兵道總管楊玄基從正面進攻,奚人軍隊從后方襲擊,俘獲了契丹將領何阿小。孫萬榮的軍隊大敗,他率領數千名輕騎兵向東逃跑。前軍總管張九節派兵在途中截擊,孫萬榮走投無路,和他的奴仆逃到潞水東邊,在樹林中休息,嘆息說:“現在想歸降唐朝,罪行已經太大。歸降突厥也是死,歸降新羅也是死。我該去哪里呢!”他的奴仆砍下他的頭顱歸降唐朝,唐朝將他的頭顱懸掛在四方館門前示眾。契丹剩余的部眾以及奚人、霫人都歸降了突厥。

                九月十五日,特進武承嗣、春官尚書武三思一同被任命為同鳳閣鸞臺三品。

                十八日,太后下制書,因契丹剛剛平定,命令河內王武懿宗、婁師德以及魏州刺史狄仁杰分路安撫黃河以北地區。武懿宗所到之處極為殘酷,百姓中有為契丹脅迫而后又歸降的,武懿宗都認定他們是謀反,活生生挖出他們的膽囊。此前,契丹將領何阿小生性嗜殺,黃河以北的百姓流傳俗語說:“只有這兩個‘何’(武懿宗小名“何”,何阿小),sharen最多。”

                秋季七月初一,昆明部落歸附唐朝,朝廷設置竇州。

                武承嗣、武三思一同被罷免宰相職務。

                二十四日,武攸宜從幽州凱旋。武懿宗上奏,請求將黃河以北跟隨契丹叛亂的百姓全部滅族,左拾遺王求禮在朝堂上駁斥他說:“這些人向來沒有軍備,無力抵抗叛軍,暫且順從以求保命,哪里有叛國之心!武懿宗擁有數十萬強兵,卻望風而逃,導致叛軍蔓延,現在又想把罪責推給民間受連累的人,身為臣子不忠不義,請先斬了武懿宗來告慰黃河以北的百姓!”武懿宗無以對。司刑卿杜景儉也上奏說:“這些都是被迫隨從的人,請全部赦免他們。”太后聽從了杜景儉的意見。

                八月十二日,納姚璹因事獲罪,被貶為益州長史,朝廷任命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十九日,太后在通天宮舉行大規模祭祀,大赦天下,更改年號為神功。

                初七,婁師德擔任納。

                十一日,太后對侍臣說:“近來周興、來俊臣審理案件,常常牽連朝中大臣,說他們謀反;國家有固定的法律,我怎敢違背!期間我懷疑有些案子不實,派親近大臣到獄中詢問,得到他們的親筆供詞,都是自己承認謀反,我就不再懷疑了。自從周興、來俊臣死后,就再也沒聽說有謀反的人,這么說來,以前被處死的人難道沒有冤屈嗎?”夏官侍郎姚元崇回答說:“自從垂拱年間以來,因謀反罪被處死的人,大多是周興等人羅織罪名陷害的,他們把這當作功勞。陛下派親近大臣詢問,這些大臣自身都難保,怎敢動搖案件結論!被詢問的人如果翻供,害怕遭受酷刑,不如快點死。多虧上天啟發陛下圣心,周興等人被處死,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向陛下擔保,從今以后朝廷內外的大臣再也沒有謀反的人了;如果稍有實際證據,我請求承擔知情不報的罪責。”太后高興地說:“以前的宰相都順著周興等人的意思辦事,讓我落得個濫用刑罰的君主之名;聽你這么說,非常合我的心意。”賞賜姚元崇一千緡錢。

                當時很多人為魏元忠喊冤,太后再次征召他擔任肅政中丞。魏元忠前后四次被判處死刑或流放。他曾經陪太后宴飲,太后問他:“你以前多次遭受誹謗,為什么呢?”他回答說:“我就像一頭鹿,羅織罪名的人想拿我的肉做羹湯,我又能躲避到哪里去呢!”

                冬季閏十月十一日,朝廷任命幽州都督狄仁杰為鸞臺侍郎,司刑卿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二人一同擔任同平章事。

                狄仁杰上疏說:“上天造就四方蠻夷,都在古代帝王的疆界之外,所以東邊抵達滄海,西邊阻隔流沙,北邊橫亙大漠,南邊阻擋五嶺,這是上天用來劃分蠻夷和中原的界限。自從有典籍記載以來,聲威教化所及之處,夏、商、周三代不能到達的地方,現在國家都全部兼并了。詩人夸耀在太原討伐蠻夷,贊美教化推行到長江、漢水流域,可見三代遙遠的后裔,現在都成為國家疆域的一部分。如果向荒遠之地用兵,在極遠的地方謀求功勞,耗盡國庫的財富去爭奪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足以增加賦稅,獲得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種紡織,只為追求讓遠方蠻夷臣服的虛名,而不致力于鞏固根本、安定百姓的辦法,這是秦始皇、漢武帝做過的事,不是五帝、三王的事業。秦始皇窮兵黷武,一心謀求擴大疆土,戰死的人多得像麻一樣,最終導致天下崩潰叛亂。漢武帝征伐四方蠻夷,百姓窮困潦倒,盜賊蜂擁而起;晚年他后悔醒悟,停止戰爭,免除徭役,所以能得到上天的保佑。近來國家連年出兵,耗費越來越大,西邊戍守安西四鎮,東邊戍守安東都護府,征調日益頻繁,百姓空虛疲憊。現在關東發生饑荒,蜀地、漢水流域百姓逃亡,長江、淮河以南地區,賦稅征調不停,百姓無法恢復本業,紛紛淪為盜賊,國家的根本一旦動搖,憂患就不會淺。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都是因為爭奪蠻夷不毛之地,違背了養育百姓的道理。從前漢元帝采納賈捐之的建議,撤銷了朱崖郡,漢宣帝采用魏相的計策,放棄了車師的田地,難道是不想追求虛名嗎?只是忌憚耗費民力罷了。近來貞觀年間,平定九姓突厥,立李思摩為可汗,讓他統領各部,大概是因為蠻夷反叛就討伐他們,歸降就安撫他們,符合推亡固存的道義,沒有遠戍勞民的徭役,這是近代的典范,治理邊疆的先例。我私下認為應當立阿史那斛瑟羅為可汗,把安西四鎮托付給他,延續高氏滅亡的國家,讓他守衛安東都護府。在遠方節省軍費,在邊塞集中兵力,讓蠻夷沒有侵犯的禍患就可以了,何必窮追他們的巢穴,和螻蟻之輩爭長短呢!只應當命令邊境軍隊,謹慎防守,擴大偵察范圍,積聚物資糧食,等待他們自己前來,然后再攻打他們。以逸待勞,戰士的力量就會倍增;以主待客,我們就占據便利;堅壁清野,敵人就一無所獲;這樣一來,敵人深入我國就會有傾覆的憂慮,淺入我國必然沒有俘獲的好處。像這樣過幾年,就可以讓突厥、契丹不戰而服了。”他的建議雖然沒有被采納,但有見識的人都認為他說得對。

                鳳閣舍人李嶠掌管吏部選官事務,開始設置數千名員外官。

                在此之前,朝廷歷任官員都把農歷十一月當作正月,把農歷十二月當作閏月。太后想讓正月甲子日初一同時是冬至,于是下制書說:“上月月末還能看到月亮,違背了天道常規。可以把這個月定為閏月,下個月定為正月。”

                圣歷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正月初一,甲子日,恰逢冬至,太后在通天宮祭祀;大赦天下,更改年號為圣歷。

                夏官侍郎宗楚客被罷免宰相職務。

                春季二月十四日,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被罷免,擔任太子賓客。

                武承嗣、武三思謀求成為太子,多次派人勸說太后說:“自古以來,天子沒有立異姓人為繼承人的。”太后猶豫不決。狄仁杰常常從容地對太后說:“文皇帝(唐太宗)櫛風沐雨,親自冒著刀槍箭雨,平定天下,傳給子孫后代。高宗皇帝把兩個兒子托付給陛下。陛下現在卻想把天下移交給其他家族,難道不是違背天意嗎!況且姑侄關系和母子關系,哪個更親近?陛下立兒子為太子,那么千秋萬歲之后,就能配享太廟,代代相傳,無窮無盡;立侄子為太子,從來沒有聽說過侄子做了天子,而把姑姑供奉在太廟里的。”太后說:“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干預。”狄仁杰說:“君王以四海為家,四海之內,誰不是陛下的臣妾,什么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君主是元首,大臣是四肢,道義上是一個整體,何況我擔任宰相,怎么能不干預呢!”他又勸說太后召回廬陵王(李顯)。王方慶、王及善也勸說太后。太后的心意逐漸醒悟。有一天,太后又對狄仁杰說:“我夢見一只大鸚鵡,兩只翅膀都折斷了,這是什么意思?”狄仁杰回答說:“‘武’是陛下的姓氏,兩只翅膀是陛下的兩個兒子。陛下起用兩個兒子,那么兩只翅膀就振作起來了。”太后從此沒有了立武承嗣、武三思為太子的念頭。

                孫萬榮包圍幽州時,向朝廷傳遞檄文說:“為什么不歸還我們的廬陵王?”吉頊和張易之、張昌宗都擔任控鶴監供奉,張易之兄弟和他關系親近。吉頊從容地勸說二人說:“你們兄弟如此尊貴受寵,并不是憑借品德和功勞獲得的,天下人對你們怒目而視、咬牙切齒的太多了。如果沒有對天下立下大功,怎么能保全自己?我私下為你們擔憂!”二人十分害怕,流淚詢問計策。吉頊說:“天下官民沒有忘記唐朝的恩德,都還思念廬陵王。陛下年紀大了,大業必須有所托付;武氏諸王并不是陛下心儀的人選。你們為什么不從容地勸說陛下立廬陵王為太子,來維系百姓的期望!這樣一來,不僅能免除禍患,還能長久保住富貴。”二人認為他說得對,趁機多次向太后進。太后知道這個計謀出自吉頊,于是召見詢問他,吉頊又為太后詳細陳述利害關系,太后的心意才最終確定。

                三月初九,太后借口廬陵王生病,派職方員外郎瑕丘人徐彥伯召回廬陵王及其妃子、各個兒子到行宮治病。二十八日,廬陵王抵達神都洛陽。

                夏季四月初一,太后祭祀太廟。

                十二日,朝廷任命婁師德擔任隴右諸軍大使,仍然掌管營田事務。

                六月初六,太后命令淮陽王武延秀前往突厥,迎娶默啜的女兒為妃;任命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代理春官尚書,右武衛郎將楊齊莊代理司賓卿,攜帶巨額金銀絲帛送武延秀前往。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兒子。

                鳳閣舍人襄陽人張柬之勸諫說:“自古以來,沒有中原親王迎娶蠻夷女子的。”因此違背了太后的旨意,被貶為合州刺史。

                秋季七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杜景儉被罷免,擔任秋官尚書。

                八月初三,武延秀抵達黑沙南庭。突厥默啜對閻知微等人說:“我想把女兒嫁給李氏子弟,怎么能用武氏的兒子呢!這難道是天子的兒子嗎!我們突厥世代蒙受李氏的恩惠,聽說李氏已經被全部消滅,只剩下兩個兒子,我現在要率軍輔佐他們登基。”于是把武延秀囚禁在別處,任命閻知微為南面可汗,說要讓他統治唐朝的百姓。隨后發兵襲擊靜難、平狄、清夷等軍,靜難軍使慕容玄崱率領五千士兵投降。突厥的勢力大為振作,進軍侵犯媯州、檀州等地。此前跟隨閻知微進入突厥的人,默啜都賞賜他們五品、三品官服,太后全部剝奪了這些人的官服。

                默啜寫信指責朝廷說:“給我的蒸熟的谷種,播種后不發芽,這是第一條罪狀。送來的金銀器物都是偽劣品,不是真品,這是第二條罪狀。我賞賜給使者的紅色、紫色官服都被朝廷剝奪了,這是第三條罪狀。送來的絲綢都粗劣不堪,這是第四條罪狀。我可汗的女兒應當嫁給天子的兒子,武氏是小姓,門第不相稱,卻欺騙我通婚,這是第五條罪狀。我因此起兵,想要奪取黃河以北地區。”

                監察御史裴懷古跟隨閻知微進入突厥,默啜想授予他官職,他不接受。默啜把他囚禁起來,準備殺死他,他趁機逃回;抵達晉陽時,容貌憔悴不堪。突厥的騎兵喧嘩聚集,認為他是間諜,想砍下他的頭顱邀功。有一位果毅都尉曾經被人冤枉,裴懷古為他平反昭雪,他大聲呼喊說:“這是裴御史!”救下了裴懷古,使他得以保全性命。裴懷古回到都城,被太后召見,升任祠部員外郎。

                當時各州聽說突厥入侵,正值秋季,都爭相征調百姓修筑城池。衛州刺史太平人敬暉對下屬說:“我聽說即使有金城湯池,如果沒有糧食也無法堅守,為什么要放棄秋收而去修筑城池呢?”于是全部停止修城,讓百姓返回田間勞作,百姓十分高興。

                初九,鸞臺侍郎、同平章事王方慶被罷免,擔任麟臺監。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因為沒能成為太子,心中郁郁不樂,十三日,病逝。

                十五日,朝廷任命春官尚書武三思為檢校內史,狄仁杰兼任納。

                太后命令宰相各自舉薦一名尚書郎,狄仁杰舉薦了自己的兒子司府丞狄光嗣,朝廷任命狄光嗣為地官員外郎,不久后他表現稱職。太后高興地說:“你完全可以繼承祁奚薦賢不避親的美德啊!”

                通事舍人河南人元行沖,學識淵博,通曉多種學問,狄仁杰很器重他。元行沖多次規勸狄仁杰,并且說:“凡是經營家庭的人,一定儲備干肉、肉醬來滿足口味,儲備人參、白術等藥材來治療疾病。我私下想,明公您的門下,珍貴的美味已經很多了,我請求做您藥箱里的末等藥材。”狄仁杰笑著說:“你是我藥籠里的藥材,怎么能一天沒有呢!”元行沖本名元澹,以字行世。

                朝廷任命司屬卿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衛將軍沙吒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下邽人張仁愿為天兵東道總管,率領三十萬大軍討伐突厥默啜;又任命左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為天兵西道后軍總管,率領十五萬大軍作為后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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