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戊寅年,公元618年)
武德元年(戊寅年,公元618年)春季,正月初一,隋恭帝下詔書,允許唐王李淵佩劍穿鞋上殿,朝拜時司儀不用直呼他的名字(這是古代對大臣的極高禮遇)。唐王攻克長安后,寫信招撫各地郡縣,于是東起商洛,南到巴蜀,各地的郡縣長官、盜賊首領、氐羌部落酋長,都爭相派子弟前來拜見請降,有關部門回復的書信,每天多達上百封。
王世充得到東都洛陽的軍隊后,在洛水北岸進攻李密,打敗了他,隨后駐軍鞏縣北面。正月十五日,王世充命令各軍分別建造浮橋渡過洛水攻打李密,先造好浮橋的軍隊先進攻,導致各軍前后行動不一致。虎賁郎將王辯攻破了李密的外圍營寨,李密軍營中一片混亂,眼看就要潰敗;但王世充不知道這一情況,反而吹響號角收兵,李密趁機率領敢死隊發起反擊,王世充大敗,士兵爭相過橋淹死的有一萬多人。王辯戰死,王世充僅自身逃脫,洛水北岸的各路軍隊全部潰敗。王世充不敢退回東都,向北逃往河陽。當天夜里,天降寒風冷雨,士兵蹚水過河被浸濕,在路邊凍死的又有一萬多人。王世充只帶著幾千人到達河陽,自己把自己關進監獄請求治罪,越王楊侗派使者赦免了他,召他返回東都,賞賜金銀綢緞、美女來安撫他。王世充收攏逃散的士兵,得到一萬多人,駐軍含嘉城,不敢再出兵。
李密乘勝進占金墉城,修復城墻上的矮墻和房屋后駐守在這里,軍中的鑼鼓聲,在東都洛陽都能聽到;沒過多久,他率領三十多萬士兵,在北邙山列陣,向南逼近上春門。正月十九日,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抵抗。段達看到李密軍隊聲勢浩大,心生畏懼,率先撤退。李密率軍追擊,段達的軍隊隨即潰敗,韋津戰死。于是偃師、柏谷兩地的守軍,以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人,各自率領部下向李密投降。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人也都派使者獻上奏表勸李密稱帝,李密的下屬裴仁基等人也上奏表請求他確定國號和帝號,李密說:“東都還沒平定,不能談論這件事。”
正月二十二日,唐王任命世子李建成擔任左元帥,秦公李世民擔任右元帥,率領十幾萬軍隊救援東都洛陽。
東都洛陽糧食短缺,太府卿元文都等人招募守城但不領取公家糧食的人,授予他們散官二品的官職,于是拿著象牙笏板來上朝的商人,多得數不過來。
二月初四,唐王派太常卿鄭元璹率軍從商洛出發,攻占南陽;派左領軍府司馬、安陸人馬元規攻占安陸以及荊州、襄州一帶。
李密派房彥藻、鄭飂等人向東出兵黎陽,分路招撫慰問各州各縣。他任命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親手寫信給他說:“過去在雍丘,我曾被你追捕,如今我像齊桓公不計較管仲射鉤、晉文公原諒寺人披斬袖那樣,不會記恨過去。”楊汪派使者往來溝通心意,李密也用籠絡的方式對待他。房彥藻寫信招降竇建德,讓他來拜見李密。竇建德回信,辭謙卑,禮物豐厚,借口羅藝向南侵犯,請求留守北方邊境。房彥藻返回時,到達衛州,被賊帥王德仁攔擊殺害。王德仁擁有幾萬部眾,占據林慮山,四處劫掠,成為好幾個州的禍患。
三月初四,唐王任命齊公李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總領十五個郡的軍事,允許他根據情況自行決斷事務。
隋煬帝到達江都后,更加荒淫無道,在宮中建造了一百多間房屋,每間都裝飾華麗,配備美女,每天讓一間房屋的美女做主人招待他。江都郡丞趙元楷負責供應酒菜,隋煬帝和蕭皇后以及受寵的妃嬪們輪流到各房宴飲,酒杯從不離手,跟隨的妃嬪一千多人也經常喝醉。但隋煬帝看到天下大亂,內心也煩躁不安,退朝后就頭戴方巾、身穿短衣,拄著拐杖散步,走遍宮中的樓臺館舍,不到深夜不停止,急切地觀賞景物,唯恐看不夠。
隋煬帝自己懂得觀測天象、占卜面相,喜歡說吳地方;經常在夜里擺酒,抬頭觀察天象,對蕭皇后說:“外面有很多人想算計我,但我至少還能做個長城公(南朝陳后主降隋后的封號),你也能做沈皇后(陳后主的皇后),咱們還是一起痛快飲酒吧!”說完就喝得酩酊大醉。他還曾拿起鏡子照自己,回頭對蕭皇后說:“多好的頭顱,誰會來砍它呢?”蕭皇后驚訝地問原因,隋煬帝笑著說:“富貴和貧賤、痛苦和快樂,都是交替出現的,又有什么好傷感的!”
隋煬帝看到中原已經大亂,無心返回北方,想把都城遷到丹楊(今江蘇南京),占據江東地區,于是命令大臣們在朝堂上商議這件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認為這個主意好;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力陳述不可遷都,請求隋煬帝返回長安,和虞世基憤怒爭辯后退出朝堂。門下錄事、衡水人李桐客說:“江東地勢低洼潮濕,土地狹窄,對內要供奉皇帝,對外要供給軍隊,百姓難以承受負擔,恐怕也會叛亂離散。”御史彈劾李桐客誹謗朝政。于是大臣們都迎合隋煬帝的心意說:“江東的百姓盼望陛下前去,已經很久了,陛下渡過長江,安撫統治那里,這是大禹當年做的事啊。”隋煬帝于是下令修建丹楊宮,準備遷都過去。
當時江都的糧食已經耗盡,跟隨隋煬帝的驍果軍大多是關中人,長期客居他鄉,思念家鄉,看到隋煬帝沒有返回西方的意思,很多人謀劃反叛逃回關中。郎將竇賢于是率領部下向西逃跑,隋煬帝派騎兵追上并斬殺了他,但逃亡的人還是不斷,隋煬帝對此很擔憂。虎賁郎將、扶風人司馬德戡一向受到隋煬帝的寵信,隋煬帝派他率領驍果軍駐守東城,司馬德戡和交好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謀劃說:“現在驍果軍人人都想逃跑,我要是報告這件事,恐怕會先被處死;不報告,以后事情敗露,也免不了被滅族,怎么辦?而且聽說關內已經淪陷,李孝常占據華陰反叛,皇上囚禁了他的兩個弟弟,準備殺掉他們。我們的家屬都在關中,能不擔心嗎?”元禮和裴虔通都很害怕,說:“那我們該怎么辦呢?”司馬德戡說:“驍果軍要是逃跑,不如我們和他們一起逃走。”兩人都說:“好!”于是他們輾轉拉攏他人,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勛士楊士覽等人都參與了謀劃,他們日夜相互聯絡約定,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談論反叛的計劃,毫無顧忌。有宮女告訴蕭皇后說:“外面人人都想反叛。”蕭皇后說:“任憑你去報告皇上吧。”宮女把這件事告訴了隋煬帝,隋煬帝大怒,認為這不是宮女該說的話,把她殺了。后來又有宮女告訴蕭皇后,蕭皇后說:“天下的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無法挽救了,還說它干什么!只會讓皇上憂慮罷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敢說這件事。
趙行樞和將作少監宇文智及一向關系很好,楊士覽是宇文智及的外甥,兩人把反叛的謀劃告訴了宇文智及,宇文智及非常高興。司馬德戡等人約定在三月十五日結伙向西逃跑,宇文智及說:“皇上雖然無道,但威嚴和命令還能施行,你們逃跑,就像竇賢那樣白白送死。現在上天確實要滅亡隋朝,英雄豪杰紛紛起兵,同心反叛的人已經有幾萬,趁機干一番大事業,這是帝王的基業啊。”司馬德戡等人認為他說得對。趙行樞、薛世良請求推舉宇文智及的哥哥、右屯衛將軍、許公宇文化及為首領,約定好之后,才告訴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格怯懦,聽到這件事,臉色大變,渾身冒汗,但最終還是同意了。
司馬德戡派許弘仁、張愷進入備身府,告訴認識的人說:“陛下聽說驍果軍想反叛,準備了很多毒酒,想趁著宴會,把驍果軍全都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這里。”驍果軍士兵都很害怕,相互轉告,反叛的計劃更加急迫。三月初十,司馬德戡召集所有驍果軍的軍官,告訴他們要做的事,軍官們都說:“聽從將軍的命令!”當天,刮起大風,塵土彌漫,白天像黃昏一樣昏暗。下午,司馬德戡偷出皇宮馬廄里的馬,偷偷磨利兵器。當天晚上,元禮、裴虔通在宮殿門外值班,專門負責宮殿內的守衛;唐奉義負責關閉城門,和裴虔通互通消息,各城門都沒有上鎖。到了三更時分,司馬德戡在東城聚集了幾萬士兵,點火和城外的人呼應。隋煬帝看到火光,又聽到外面喧鬧,問發生了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說:“草料場失火,外面的人在一起救火罷了。”當時宮內外已經隔絕,隋煬帝相信了他的話。宇文智及和孟秉在城外聚集了一千多人,劫持了候衛虎賁馮普樂,讓他部署士兵分頭把守街道。燕王楊倓察覺到有變故,夜里從芳林門旁邊的水洞鉆進去,到達玄武門,謊稱上奏說:“我突然中風,生命垂危,請允許我當面和陛下告別。”裴虔通等人不替他通報,把他抓起來囚禁了。三月十一日,天還沒亮,司馬德戡交給裴虔通士兵,讓他替換各城門的守衛。裴虔通從城門率領幾百名騎兵到達成象殿,宮中的守衛士兵大聲呼喊“有賊”;裴虔通于是退回,關閉了各城門,只打開東門,驅趕宮殿內的守衛士兵讓他們出去,守衛士兵都放下兵器逃跑了。右屯衛將軍獨孤盛對裴虔通說:“這是哪里來的軍隊,形勢太反常了!”裴虔通說:“事態已經這樣了,和將軍無關;將軍請不要亂動!”獨孤盛大罵說:“老賊,你說的是什么話!”來不及穿上鎧甲,就和身邊十幾個人抵抗,被亂兵殺死。獨孤盛是獨孤楷的弟弟。千牛衛獨孤開遠率領宮殿內的幾百名士兵趕到玄武門,敲著宮門請求說:“兵器都還完好,還能打敗賊兵。陛下如果出來親自指揮作戰,人心自然安定;不然的話,災禍現在就要來了!”最終沒有得到回應,士兵們漸漸散去。賊兵抓住獨孤開遠,因為敬佩他的忠義而釋放了他。在此之前,隋煬帝挑選了幾百名勇猛健壯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門,稱為“給使”,用來防備意外情況,待遇十分優厚,甚至把宮女賞賜給他們。司宮魏氏受到隋煬帝的信任,宇文化及等人拉攏她做內應。當天,魏氏假傳圣旨,讓所有給使都出宮去,緊急關頭,沒有一個給使在宮中。
司馬德戡等人率軍從玄武門進入皇宮,隋煬帝聽到叛亂的消息,換了衣服逃到西閣。裴虔通和元禮進軍推開左閣門,魏氏打開門,于是他們進入永巷,問:“陛下在哪里?”有個美女走出來,指了指隋煬帝藏身的地方。校尉令狐行達拔刀徑直上前,隋煬帝隔著窗扇對令狐行達說:“你想殺我嗎?”令狐行達回答說:“臣不敢,只是想護送陛下返回西方罷了。”于是扶隋煬帝走下閣樓。裴虔通本來是隋煬帝做晉王時的親信,隋煬帝看到他,說:“你不是我的親信嗎!為什么怨恨我而反叛?”裴虔通回答說:“臣不敢反叛,只是將士們思念家鄉,想護送陛下返回京師罷了。”隋煬帝說:“我正想回去,只是因為上游的運米船還沒到,現在就和你們一起回去!”裴虔通于是帶兵看守他。
到了天亮,孟秉率領披甲的騎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有人來拜見他,他只是低著頭靠在馬鞍上,不停地說“罪過”。宇文化及到達城門時,司馬德戡迎接拜見,把他引進朝堂,尊稱為丞相。裴虔通對隋煬帝說:“文武百官都在朝堂上,陛下需要親自出去安撫慰問。”把自己的隨從騎兵牽過來,逼迫隋煬帝騎上去;隋煬帝嫌棄馬鞍和韁繩破舊,換了新的才騎上去。裴虔通牽著韁繩、握著刀,帶著隋煬帝走出宮門,賊兵們歡呼吶喊,聲音震動大地。宇文化及大聲說:“何必帶著這個人出來,趕緊把他帶回去處死。”隋煬帝問:“虞世基在哪里?”賊黨馬文舉說:“已經被斬首了!”于是把隋煬帝帶回寢殿,裴虔通、司馬德戡等人拔出刀站在旁邊。隋煬帝嘆息說:“我有什么罪,落到這個地步?”馬文舉說:“陛下拋棄宗廟,不停巡游,對外頻繁征討,對內極盡奢侈荒淫,讓壯年男子死于戰亂,婦女兒童餓死在山溝里,士農工商失去產業,盜賊遍地興起;您只信任阿諛奉承的人,掩飾過錯,拒絕勸諫;這怎么能說沒罪!”隋煬帝說:“我確實對不起百姓;但至于你們,榮華富貴都享盡了,為什么還要這樣做!今天的事,誰是主謀?”司馬德戡說:“天下人都怨恨你,何止一個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列舉隋煬帝的罪狀,隋煬帝說:“你是讀書人,為什么也這樣做!”封德彝羞愧地退了下去。隋煬帝的愛子趙王楊杲,當時十二歲,在隋煬帝身邊,哭得不停,裴虔通殺了他,鮮血濺到了隋煬帝的衣服上。賊兵想殺隋煬帝,隋煬帝說:“天子死有固定的方式,怎么能用電刀砍殺!拿毒酒來!”馬文舉等人不答應,讓令狐行達按住隋煬帝,逼他坐下。隋煬帝自己解下絲織的腰帶,交給令狐行達,令狐行達用腰帶勒死了他。當初,隋煬帝自己知道一定會遭遇災難,經常帶著一個裝有毒藥的瓦罐,對受寵的妃嬪們說:“如果賊兵來了,你們先喝毒藥,然后我再喝。”等到叛亂發生,他回頭找毒藥,身邊的人都逃散了,最終沒能找到。蕭皇后和宮女們拆下漆床的木板,做了一個小棺材,把隋煬帝和趙王楊杲一起埋葬在西院的流珠堂。
隋煬帝每次巡游,常常帶著蜀王楊秀,把他囚禁在驍果軍的軍營里。宇文化及殺了隋煬帝后,想擁立楊秀為皇帝,眾人商議后認為不行,于是殺了楊秀和他的七個兒子。又殺了齊王楊暕和他的兩個兒子,以及燕王楊倓,隋朝的皇族、外戚,無論老少都被殺死。只有秦王楊浩因為一向和宇文智及有往來,宇文智及用計謀保全了他。齊王楊暕一向不受隋煬帝寵愛,父子之間經常相互猜忌。隋煬帝聽到叛亂的消息,回頭對蕭皇后說:“該不會是阿孩(楊暕的小名)干的吧?”宇文化及派人到楊暕的府第殺他,楊暕以為是隋煬帝派來抓他的,說:“詔使請慢一點,我沒有辜負國家!”賊兵把他拉到街上殺了,楊暕到死都不知道殺他的人是誰,父子到死都相互不了解。宇文化及又殺了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人以及他們的兒子。蕭鉅是蕭琮弟弟的兒子。
叛亂將要發生時,江陽縣令張惠紹騎馬趕來告訴裴蘊,裴蘊和張惠紹謀劃假傳圣旨,調發城外的軍隊逮捕宇文化及等人,然后敲門救援隋煬帝。計劃確定后,派人報告虞世基;虞世基懷疑報告叛亂的人說的不是實話,壓下了這個計劃,沒有同意。沒過多久,叛亂就發生了,裴蘊嘆息說:“和虞世基(字播郎)商量事情,最終誤了大事!”虞世基的同宗虞汲對虞世基的兒子、符璽郎虞熙說:“事態已經這樣了,我帶你向南渡過長江逃命,一起死有什么用?”虞熙說:“拋棄父親、背叛君主,哪里還有求生的地方?感謝您的關懷,但我已經決定要死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著虞世基痛哭,請求代替他去死,宇文化及不答應。黃門侍郎裴矩知道一定會發生叛亂,即使是對仆人也都優厚對待,又建議為驍果軍士兵娶媳婦;等到叛亂發生,賊兵們都說:“這不是裴黃門的罪過。”不久宇文化及到達,裴矩在馬前迎接拜見,所以得以幸免。宇文化及因為蘇威不參與朝政,也赦免了他。蘇威的名聲和地位一向很高,前去拜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召集眾人接見他,對他格外客氣,給予特殊的禮遇。文武百官都到朝堂祝賀宇文化及,只有給事郎許善心不到。
許弘仁騎馬趕去告訴許善心說:“天子已經駕崩,宇文將軍代理朝政,滿朝文武都已聚集。天道人事本就有更替終結,這事跟您有什么關系,您何必這樣遲疑不去?”許善心發怒,不肯前往。許弘仁轉身騎馬離開,哭著走了。宇文化及派人到許善心家中把他抓到朝堂,不久又放了他。許善心不行跪拜禮就走出朝堂,宇文化及發怒說:“這個人太傲慢了!”又下令把他抓回來殺掉。許善心的母親范氏,當時九十二歲,撫摸著棺材卻不哭,說:“能為國家危難而死,我有這樣的兒子,值了!”隨后臥床不進食,十多天后去世。
唐王李淵入關時,張季珣的弟弟張仲琰擔任上洛縣令,率領官吏百姓堅守城池,部下殺了他投降唐王。宇文化及叛亂時,張仲琰的弟弟張琮擔任千牛衛左右,被宇文化及殺死。張氏兄弟三人都為國家危難而死,當時的人都為自己不能像他們這樣而感到慚愧。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總攬朝政。他以蕭皇后的名義擁立秦王楊浩為皇帝,讓楊浩住在別的宮殿里,只讓他簽署詔書、敕令而已,還派兵監視他。宇文化及任命弟弟宇文智及為左仆射,宇文士及為內史令,裴矩為右仆射。
三月初十,唐王改封秦公李世民為趙公。
三月二十三日,隋恭帝下詔書,把十個郡劃歸唐國,還任命唐王李淵為相國,總攬朝政,允許唐國設置丞相及以下官員,又賜給唐王“九錫”(古代帝王賜給重臣的九種特殊禮遇)。唐王對下屬官員說:“這是阿諛奉承的人干的事。我手握大權,卻給自己加授特殊禮遇,這合適嗎?要是效仿魏晉時期的做法,那些都是繁瑣的禮儀、虛假的裝飾,欺騙上天和百姓;考察他們的實際功業,還比不上春秋五霸,卻追求比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還高的名聲,這是我一直嘲笑的,我也為此感到羞恥。”有人說:“歷代都這么做,怎么能廢除呢!”唐王說:“堯、舜、湯、武,都根據當時的情況,采取不同的方式取得天下,他們都用最大的誠意順應天意民心,沒聽說過夏、商末年一定要效仿唐、虞的禪讓。要是少帝(隋恭帝)有知覺,肯定不肯這么做;要是他沒知覺,我自己抬高自己,還假意推辭,這是我平生不愿做的事。”唐王只把丞相府改為相國府,那些九錫之類的特殊禮遇,都交給有關部門處理。
宇文化及任命左武衛將軍陳棱為江都太守,負責處理江都留守事務。三月二十七日,宇文化及下令宮內外戒嚴,聲稱要返回長安。皇后和六宮妃嬪都按照原來的規格設置宮殿,在軍營前另外搭建帳篷,宇文化及在里面處理政事,儀仗侍衛的隊伍,都仿照皇帝的規格。他強奪江都百姓的船只,打算從彭城走水路向西返回。宇文化及因為折沖郎將沈光勇猛,讓他率領“給使”營駐守在宮內。
隊伍走到顯福宮時,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杰和沈光謀劃說:“我們受先帝(隋煬帝)的厚恩,現在卻低頭侍奉仇人,受他驅使,還有什么臉面活在世上!我一定要殺了他,死也沒有遺憾!”沈光哭著說:“這正是我期望將軍做的事!”麥孟才于是聯絡先帝的舊部,率領幾千名部下,約定在第二天清晨出發時襲擊宇文化及。消息泄露,宇文化及連夜和心腹逃出營外,留下人告訴司馬德戡等人,讓他們討伐麥孟才。沈光聽到營內喧鬧,知道事情敗露,立即襲擊宇文化及的營帳,卻一無所獲,正好遇到內史侍郎元敏,就列舉他的罪狀,把他殺了。司馬德戡帶兵包圍沈光,殺了沈光,他部下的幾百人都戰死了,沒有一個投降的,麥孟才也死了。麥孟才是麥鐵杖的兒子。
武康人沈法興,家族世代是郡里的名門望族,同宗族有幾千戶人家。沈法興擔任吳興太守,聽說宇文化及殺了隋煬帝,就起兵以討伐宇文化及為名。等他到烏程時,已經擁有六萬精銳士兵,于是攻打余杭、毗陵、丹楊,都攻了下來,占據了長江以南的十個郡。他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按照皇帝的規格設置百官。
東國公竇抗,是唐王李淵妃子的哥哥。隋煬帝派他到靈武去巡視長城;他聽說唐王平定了關中,三月二十八日,率領靈武、鹽川等幾個郡的人前來投降。
夏季,四月,稽胡(北方少數民族)侵犯富平,將軍王師仁打敗了他們。又有五萬多稽胡人侵犯宜春,相國府咨議參軍竇軌帶兵討伐,在黃欽山交戰。稽胡人占據高處放火,官軍稍有撤退;竇軌殺了十四名部將,提拔隊伍中的小校代替他們,指揮士兵再次作戰。竇軌親自率領幾百名騎兵在軍隊后面,下令說:“聽到鼓聲要是有不前進的,就從后面把他殺了!”隨后擊鼓,將士們爭相沖向敵人,稽胡人用箭射也阻止不了;官軍最終大敗稽胡人,俘虜了兩萬男女。
世子李建成等人到達東都洛陽,在芒華苑駐軍;東都守軍緊閉城門不出,李建成派人招撫勸降,守軍沒有回應。李密出兵和李建成爭奪,雙方小規模交戰,之后各自撤退。東都城里有很多人想做內應,趙公李世民說:“我們剛平定關中,根基還不穩固,軍隊遠道而來,就算攻下東都,也守不住。”于是沒有接受內應。四月初四,李世民率領軍隊返回。李世民說:“城里的人看到我們撤退,一定會來追擊。”于是在三王陵設下三重埋伏等待他們;段達果然率領一萬多人追擊,遇到埋伏被打敗。李世民追擊敗兵,抵達東都城下,斬殺四千多人。隨后設置新安、宜陽兩個郡,派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帶兵駐守宜陽,呂紹宗、任瑰帶兵駐守新安,自己才返回關中。
當初,五原通守櫟陽人張長遜因為中原大亂,率領全郡歸附突厥,突厥任命他為割利特勒。郝瑗勸說薛舉,讓他和梁師都以及突厥聯合出兵奪取長安,薛舉聽從了他的建議。當時啟民可汗的兒子咄苾,號稱莫賀咄設,在五原以北建立牙帳,薛舉派使者和莫賀咄設謀劃入侵關中,莫賀咄設答應了。唐王派都水監宇文歆賄賂莫賀咄設,并且向他陳述利害關系,阻止他出兵,又勸說莫賀咄設派張長遜入朝,把五原地區歸還唐朝,莫賀咄設都聽從了。四月初五,武都、宕渠、五原等郡都投降了唐王,唐王立即任命張長遜為五原太守。張長遜又偽造詔書給莫賀咄設,讓他知道薛舉的謀劃。莫賀咄設于是拒絕薛舉、梁師都等人,不接納他們的使者。
四月二十四日,世子李建成等人返回長安。
東都洛陽的政令出不了城門,人們沒有堅守的決心,朝議郎段世弘等人謀劃響應唐軍。恰逢唐軍已經返回,他們就派人招請李密,約定在四月二十五日夜迎接李密進城。事情敗露,越王楊侗命令王世充討伐并殺了段世弘等人。李密聽說東都城里已經安定,就返回了。
宇文化及擁有十幾萬部眾,占據了隋煬帝的六宮妃嬪,自己的生活待遇和隋煬帝完全一樣。他經常在帳篷里面朝南坐著,有人向他報告事情,他就沉默不回應;退帳后,才拿出奏章和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人商議決定。他把幼主楊浩交給尚書省,派十多個衛士看守,只派令史去拿楊浩簽署的敕令,百官不再朝見楊浩。
宇文化及到達彭城,水路不通,又強奪百姓的牛車,得到兩千輛,一起裝載宮人和珍寶;至于兵器鎧甲,都讓士兵背著,路途遙遠,士兵疲憊不堪,開始產生怨恨。司馬德戡私下對趙行樞說:“你大錯特錯,耽誤了我!現在平定叛亂,必須依靠賢能的人;宇文化及平庸愚昧,身邊又都是小人,事情一定會失敗,該怎么辦?”趙行樞說:“這事全在我們,廢掉他有什么難的!”
當初,宇文化及掌權后,賜給司馬德戡溫國公的爵位,加授光祿大夫;但因為司馬德戡專門統領驍果軍,宇文化及心里很猜忌他。幾天后,宇文化及安排眾將分配士兵,任命司馬德戡為禮部尚書,表面上是提拔他,實際上是剝奪他的兵權。司馬德戡因此怨恨,把得到的賞賜都用來賄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為他說話,宇文化及才讓他率領一萬多后軍跟隨。
于是司馬德戡、趙行樞和將領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人謀劃,用后軍襲擊殺死宇文化及,改立司馬德戡為主帥;他們派人到孟海公那里,聯絡他作為外部援助;因為等待孟海公的回信,計劃拖延沒有實施。許弘仁、張愷知道了這個謀劃,把-->>它告訴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裝去打獵,到后軍軍營,司馬德戡不知道事情敗露,出營迎接拜見,宇文士及趁機把他抓了起來。宇文化及責備他說:“我和你齊心協力平定天下,經歷了無數生死。現在剛成功,正想一起守住富貴,你又為什么要反叛?”司馬德戡說:“當初殺昏君(隋煬帝),是因為痛恨他的荒淫暴虐;推舉你為主帥,你卻比他還過分;我是被形勢逼迫,不得已才這么做。”宇文化及用繩子勒死了司馬德戡,還殺了他的十多個黨羽。孟海公害怕宇文化及的勢力強大,率領部眾準備好酒肉迎接他。
李密占據鞏洛抵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向西前進,就率領軍隊向東郡進發,東郡通守王軌獻出城池投降。
四月二十八日,李密的將領井陘人王君廓率領部眾前來投降唐王。王君廓原本是盜賊,有幾千部眾,和賊帥韋寶、鄧豹在虞鄉聯合駐軍,唐王和李密都派使者招撫他。韋寶、鄧豹想歸附唐王,王君廓假裝和他們一致,趁他們沒有防備,發動襲擊,打敗了他們,奪取了他們的物資,投奔李密;李密對他不加禮遇,他又來投降唐王,唐王任命他為上柱國,暫代河內太守。
蕭銑登基稱帝,設置百官,仿照南朝梁的舊制。他追謚叔父蕭琮為孝靖皇帝,祖父蕭巖為河間忠烈王,父親蕭璿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七位功臣為王。他派宋王楊道生攻打南郡,攻了下來,把都城遷到江陵,修復皇家園林和宗廟。蕭銑召岑文本擔任中書侍郎,讓他掌管文書,把機密事務托付給他。又派魯王張繡奪取嶺南,隋朝將領張鎮周、王仁壽等人抵抗;不久他們聽說隋煬帝被殺,都投降了蕭銑。欽州刺史寧長真也率領郁林、始安地區歸附蕭銑。漢陽太守馮盎率領蒼梧、高涼、珠崖、番禺地區歸附林士弘。
蕭銑、林士弘各自派人招請交趾太守丘和,丘和不投降。蕭銑派寧長真率領嶺南軍隊從海路攻打丘和,丘和想出城迎接,司法書佐高士廉勸他說:“寧長真的軍隊雖然多,但遠道而來,不能持久,城里能作戰的士兵足夠抵抗他們,為什么要看到敵人就屈服呢!”丘和聽從了他的建議,任命高士廉為軍司馬,率領水陸各路軍隊迎擊,打敗了寧長真,寧長真僅自身逃脫,他的部眾全被俘虜。不久有驍果軍士兵從江都來到交趾,帶來了隋煬帝被殺的消息,丘和也率領全郡歸附蕭銑。高士廉是高勱的兒子。
始安郡丞李襲志,是李遷哲的孫子,隋朝末年,他拿出家里的財產,招募了三千士兵,來保衛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先后前來攻打,都沒能攻下來。李襲志聽說隋煬帝被殺,率領官吏百姓哀悼了三天。有人勸李襲志說:“您是中原的貴族,長期在這偏遠的郡里任職,漢族和少數民族的人都心悅誠服。現在隋朝沒有君主,天下大亂,憑您的威望和恩惠,在嶺南發號施令,趙佗(古代南越國君主)那樣的功業唾手可得。”李襲志發怒說:“我家世代堅守忠貞,現在江都雖然淪陷,但國家宗廟還在,趙佗狂妄稱帝,有什么值得效仿的!”他想殺了勸說的人,眾人于是不敢再說話。李襲志堅守了兩年,外面沒有援兵,城池被攻破,他被蕭銑俘虜,蕭銑任命他為工部尚書,暫代桂州總管。于是蕭銑占據了東到九江、西到三峽、南到交趾、北到漢川的地區,擁有四十多萬兵力。
隋煬帝被殺的消息傳到長安,唐王李淵哭得很悲痛,說:“我曾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他失去道義我卻不能挽救,怎么敢忘記哀悼呢!”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在冠軍攻打朱粲,打敗了他。
王德仁殺了房彥藻后,李密派徐世積討伐他。王德仁戰敗,五月初十,他和武安通守袁子干都來投降唐王,唐王下詔任命王德仁為鄴郡太守。
五月十四日,隋恭帝把皇位禪讓給唐王,自己退居到代王府。五月二十日,唐王李淵在太極殿登基稱帝,派刑部尚書蕭造到南郊祭天,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武德。廢除郡制,設置州制,把太守改為刺史。推算五行,唐朝屬土德,顏色以黃色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