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二十年(庚申年,公元600年)
春季二月,熙州人李英林發動叛亂。三月辛卯日,朝廷任命揚州總管司馬河內人張衡為行軍總管,率領五萬步兵、騎兵討伐并平定了叛亂。
賀若弼又因事獲罪入獄,隋文帝列舉他的罪狀說:“你有三個‘太過分’:嫉妒心太過分,自以為是、貶低他人的心太過分,目無君主的心太過分。”不久后又釋放了他。有一天,隋文帝對侍從大臣說:“賀若弼在將要討伐陳朝時,對高颎說:‘陳叔寶一定能平定。難道不會出現“飛鳥盡,良弓藏”的情況嗎?’高颎說‘肯定不會這樣’。等到平定陳朝后,賀若弼立刻索要內史令的職位,后來又索要仆射之職。我對高颎說:‘功臣理應授予勛官,不能參與朝政。’賀若弼后來又對高颎說:‘皇太子對我,無話不談。您以后難道不需要我的幫助嗎?何必這樣疏遠我!’他意圖謀取廣陵,又想謀取荊州,這些都是容易發生叛亂的地方,他的野心始終沒有改變。”
夏季四月壬戌日,突厥達頭可汗侵犯邊境,隋文帝下詔命令晉王楊廣、楊素從靈武道出兵,漢王楊諒、史萬歲從馬邑道出兵,攻打達頭可汗。
長孫晟率領歸降的突厥人擔任秦州行軍總管,受晉王楊廣調度。長孫晟因突厥人飲用泉水,容易下毒,就取來各種毒藥投在泉水上游,突厥的人畜飲用后大多死亡,突厥人于是大驚說:“上天降下惡水,是要滅亡我們嗎!”于是連夜逃走。長孫晟率軍追擊,斬殺一千多人。
史萬歲出塞后,抵達大斤山,與突厥軍隊相遇。達頭可汗派遣使者詢問:“隋朝的將領是誰?”偵察騎兵回復:“是史萬歲。”突厥人又問:“難道是當年那個敦煌戍卒嗎?”偵察騎兵說:“是的。”達頭可汗恐懼,率軍撤退。史萬歲率軍追擊一百多里,發兵猛攻,大敗突厥軍隊,斬殺幾千人;又追擊逃敵,深入沙漠幾百里,直到突厥人遠遠逃走才返回。隋文帝下詔派遣長孫晟再次返回大利城,安撫新歸附的突厥人。
達頭可汗又派遣他的侄子俟利伐從沙漠東部攻打啟民可汗,隋文帝再次發兵幫助啟民可汗防守要道;俟利伐被迫退回沙漠。啟民可汗上表謝恩說:“大隋圣人可汗憐憫養育百姓,如同上天無所不覆蓋,大地無所不承載。我染干如同枯木重新長葉,枯骨重新長肉,千世萬世,都愿做大隋掌管羊馬的人。”隋文帝又派遣趙仲卿為啟民可汗修筑金河、定襄兩座城池。
秦孝王楊俊長期患病,無法起身,派遣使者上表謝罪。隋文帝對使者說:“我竭盡全力創建這大業,制定法度、留下榜樣,希望臣下能遵守。你是我的兒子,卻想敗壞它,我不知道該如何責備你!”楊俊又慚愧又恐懼,病情加重,隋文帝于是再次任命他為上柱國;六月丁丑日,楊俊去世。隋文帝為他哭喪,只哭了幾聲就停止了。楊俊生前建造的奢華物品,隋文帝下令全部燒毀。王府的官員請求為楊俊立碑,隋文帝說:“想要留名,一卷史書就足夠了,立碑有什么用!如果子孫不能保住家業,石碑只會成為別人的壓石罷了!”楊俊的兒子楊浩,是崔妃所生;庶子叫楊湛。群臣迎合隋文帝的心意,上奏說:“漢朝栗姬的兒子劉榮、郭皇后的兒子劉強,都因母親獲罪而被廢黜,如今秦王的兩個兒子,母親都有罪,不應繼承爵位。”隋文帝聽從了他們的建議,任命秦國的官員作為喪主主持葬禮。
起初,隋文帝讓太子楊勇參與決斷軍政事務,楊勇對政事的修改建議,隋文帝大多采納。楊勇性格寬厚,做事隨心所欲,沒有虛偽掩飾的行為。隋文帝生性節儉,楊勇曾對蜀地進貢的鎧甲進行裝飾,隋文帝看到后很不高興,告誡他說:“自古以來,沒有喜好奢侈卻能長久統治的帝王。你作為太子,應當以節儉為先,才能繼承宗廟基業。我過去的衣服,各留一件,時常拿出來看看,以此警戒自己。我擔心你現在身為皇太子,會忘記過去的事情,所以賜給你我過去佩戴的刀一把,以及一盒菹醬,這是你當年擔任上士時經常吃的東西。如果還記得過去的事,就該明白我的心意。”
后來到了冬至,百官都去拜見楊勇,楊勇設置樂隊接受朝賀。隋文帝知道后,問朝臣:“最近聽說冬至那天,朝廷內外百官都去東宮朝見,這是什么禮儀?”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說:“到東宮,是祝賀,不能說是‘朝見’。”隋文帝說:“祝賀的人,按理說幾十人就夠了,各自隨意前往,為什么要由有關部門召集,讓百官同時聚集!太子穿著禮服、設置樂隊等待百官,合適嗎?”于是下詔說:“禮儀有等級差別,君臣的禮節不能混淆。皇太子雖然是皇位繼承人,但從道義上講,也是臣子,而各地長官在冬至日前來朝賀,并進獻貢品,還另外向皇太子進獻,這不符合典章制度,應當全部停止!”從此,隋文帝對楊勇的恩寵開始衰減,逐漸產生猜疑和隔閡。
楊勇有很多寵妃,昭訓云氏尤其受寵。他的妃子元氏不受寵,突發心臟病,兩天后就去世了,獨孤皇后懷疑其中有別的原因,因此責備楊勇。從此,云昭訓專掌東宮內政,生下長寧王楊儼、平原王楊裕、安成王楊筠;高良娣生下安平王楊嶷、襄城王楊恪;王良媛生下高陽王楊該、建安王楊韶;成姬生下潁川王楊煚;后宮姬妾生下楊孝實、楊孝范。獨孤皇后更加不滿,多次派人暗中監視楊勇,尋找他的過錯。晉王楊廣則極力偽裝自己,只和蕭妃居住在一起,后宮姬妾生下孩子都不撫養,獨孤皇后因此多次稱贊楊廣賢德。對于掌權的大臣,楊廣都盡心結交。隋文帝和獨孤皇后每次派侍從到楊廣的住處,無論來人地位高低,楊廣必定和蕭妃到門口迎接,為他們準備豐盛的飯菜,并贈送厚禮;來往的奴婢仆人,沒有不稱贊楊廣仁孝的。隋文帝和獨孤皇后曾親臨楊廣的府第,楊廣把美貌的姬妾都藏到別的房間,只留下年老丑陋的,讓她們穿著樸素的衣服,在身邊侍奉;房間里的屏帳都改用素色的縑帛;故意弄斷樂器的弦,不讓人擦拭上面的灰塵。隋文帝看到后,認為楊廣不喜好聲色,返回皇宮后,把這些情況告訴侍從大臣,心里非常高興。大臣們都為隋文帝感到慶幸,從此,隋文帝對楊廣的寵愛遠超其他兒子。
隋文帝秘密讓善于相面的來和為所有兒子相面,來和回答說:“晉王眉毛上方有雙骨隆起,富貴不可。”隋文帝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的幾個兒子中,誰能繼承皇位?”韋鼎回答說:“陛下和皇后最喜愛的兒子,就會把皇位傳給誰,不是我敢預知的。”隋文帝笑著說:“你不肯明說啊!”
晉王楊廣容貌俊美,舉止優雅,生性聰慧機敏,性格深沉莊重;喜好學習,擅長寫文章;對待朝臣恭敬有禮,態度極為謙卑;因此名聲很大,超過了其他王子。
楊廣擔任揚州總管時,入朝覲見,即將返回揚州,入宮向獨孤皇后辭行,跪在地上流淚,獨孤皇后也傷心落淚。楊廣說:“我生性愚笨,一直堅守兄弟間的情誼,不知道犯了什么過錯,失去了太子的喜愛,他常常心懷怨恨,想要陷害我。我時常擔心會像曾參那樣,因別人的讒而被懷疑,也擔心會在飲食中被人下毒,因此常常憂慮不安,害怕遭遇危險。”獨孤皇后憤怒地說:“楊勇這個小子,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我為他娶了元氏女,他竟然不以夫婦之禮對待她,專寵云昭訓,生下這么多豬狗不如的孩子。之前元氏女被毒害而死,我也沒能徹底查清原因,他為什么又對你有這樣的想法!我還在世,他就敢這樣,我死后,他一定會把你們當作魚肉來宰割!每次想到東宮沒有嫡子,等陛下百年之后,你們兄弟還要向云昭訓的兒子跪拜問安,這該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楊廣再次跪拜,嗚咽不止,獨孤皇后也悲痛不已。從此,獨孤皇后下定決心要廢黜楊勇,立楊廣為太子。
楊廣和安州總管宇文述一向關系很好,想讓宇文述靠近自己,就上奏請求任命他為壽州刺史。楊廣尤其親近信任總管司馬張衡,張衡為楊廣謀劃奪取太子之位的策略。楊廣向宇文述詢問計策,宇文述說:“皇太子失去陛下和皇后的寵愛已經很久了,天下人也沒聽說他有什么美德。大王您以仁孝著稱,才能蓋世,多次率軍出征,立下大功;陛下和皇后都鐘愛您,天下人也都希望您能繼承皇位。但廢立太子是國家大事,涉及父子骨肉關系,實在不容易謀劃。不過,能改變陛下心意的人,只有楊素,而楊素只和他的弟弟楊約商議大事。我向來了解楊約,請允許我入朝,與楊約見面,共同謀劃此事。”楊廣非常高興,贈送了很多金銀財寶,資助宇文述入關。
當時楊約擔任大理少卿,楊素無論做什么事,都先和楊約商議后再行動。宇文述邀請楊約,擺出大量珍貴的器物古玩,和他暢飲,趁機一起dubo,每次都故意輸給他,把帶來的金銀財寶全部輸給了楊約。楊約得到很多財物,逐漸向宇文述表示感謝。宇文述趁機說:“這些都是晉王賞賜的,讓我和您一起玩樂罷了。”楊約大驚說:“為什么要這樣?”宇文述于是轉達了楊廣的意思,勸說道:“堅守正道,固然是臣子的本分;但違背常規而合乎道義,也是明智之人的良策。自古以來,賢人君子沒有不順應時勢變化來躲避災禍的。您和楊素兄弟,功勞名聲蓋世,掌權多年,被您家侮辱過的朝臣,數不勝數!而且,皇太子因自己的意愿不能實現,常常對執政大臣恨之入骨;您雖然得到陛下的信任,但想要危害您的人也很多!一旦陛下去世,您又能依靠誰呢?如今皇太子失去皇后的寵愛,陛下也早有廢黜他的想法,這是您知道的。現在如果能請求立晉王為太子,這事只在您兄長楊素的一句話。如果能在此時立下大功,晉王一定會永遠銘記您的恩情,這樣就能擺脫如累卵般的危險,成就如泰山般穩固的地位。”楊約同意了,于是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楊素。楊素聽后非常高興,拍手說:“我的智謀,遠不如你,多虧你提醒我。”楊約知道計策可行,又對楊素說:“如今皇后的話,陛下沒有不聽的,應當趁機盡早和皇后結交,這樣才能長久保住榮華富貴,傳給子孫。兄長如果猶豫不決,一旦情況變化,讓太子掌權,恐怕災禍很快就會到來!”楊素聽從了他的建議。
幾天后,楊素入宮陪侍宴會,委婉地說:“晉王孝順友愛、恭敬節儉,和陛下很像。”用這話試探獨孤皇后的心意。獨孤皇后流淚說:“您說得對!我的兒子非常孝順,每次聽說陛下和我派使者去,必定會到邊境迎接;說起和我們分別的事,沒有不流淚的。而且他的妃子也很令人憐愛,我派婢女去,她常常和婢女一起吃飯睡覺。哪像楊勇,整天和云昭訓對坐飲酒,親近小人,猜忌疏遠骨肉!我之所以更加憐愛楊廣,是常常擔心楊勇會暗中殺害他。”楊素知道了獨孤皇后的心意后,就極力說太子楊勇不成器。獨孤皇后于是贈送楊素黃金,讓他協助隋文帝廢黜楊勇、立楊廣為太子。
楊勇大致知道了他們的謀劃,憂慮恐懼,卻想不出辦法,就派新豐人王輔賢用邪術詛咒隋文帝和楊廣;又在東宮后園建造了一個“庶人村”,房屋簡陋,楊勇時常在里面居住,穿著粗布衣服,睡在草席上,希望以此來避禍。隋文帝知道楊勇內心不安,在仁壽宮時,派楊素去觀察楊勇的行為。楊素到了東宮,故意在外面休息,不進去見楊勇,楊勇穿戴整齊等待他,楊素卻故意長時間不進門,以此激怒楊勇;楊勇心懷怨恨,不滿情緒表現在行上。楊素返回后對隋文帝說:“楊勇心懷怨恨,恐怕會有變故,希望陛下多加防備!”隋文帝聽了楊素的讒,對楊勇更加懷疑。獨孤皇后又派人暗中監視東宮,哪怕是極小的事,都會上報隋文帝,并加以歪曲,來構成楊勇的罪狀。
隋文帝于是疏遠猜忌楊勇,在玄武門到至德門之間設置偵察人員,監視楊勇的動靜,凡事都隨時上報。此外,東宮的宿衛人員,凡侍官以上的,名冊都劃歸到各衛府管理,勇猛健壯的人都被調離東宮。又把左衛率蘇孝慈調出京城,任命為淅州刺史,楊勇更加不高興。太史令袁充對隋文帝說:“我觀察天象,皇太子應當被廢黜。”隋文帝說:“天象顯示這種征兆已經很久了,只是群臣不敢說罷了。”袁充是袁君正的兒子。
晉王楊廣又讓督王府軍事姑臧人段達暗中賄賂東宮受寵的臣子姬威,讓他監視太子的動靜,秘密報告給楊素;于是朝廷內外都在議論楊勇的過失,每天都能聽到楊勇的罪狀。段達趁機威脅姬威說:“東宮的過失,陛下都知道了。陛下已經下達密詔,決定廢黜太子、另立他人;你如果能揭發楊勇的罪狀,就能獲得大富貴!”姬威答應了,立即上書揭發楊勇。
秋季九月壬子日,隋文帝從仁壽宮返回京城。第二天,隋文帝駕臨大興殿,對侍從大臣說:“我剛回到京城,本應心情愉快;不知為什么,反而憂愁煩悶!”吏部尚書牛弘回答說:“是我們這些大臣不稱職,讓陛下憂慮辛勞。”隋文帝已經多次聽到關于楊勇的讒,懷疑朝臣都知道這些事,所以在眾人面前發問,希望聽到關于楊勇的過失。牛弘的回答不符合隋文帝的心意,隋文帝于是臉色一變,對東宮的官員說:“仁壽宮離京城不遠,但每次我返回京城,都要嚴密部署儀仗衛隊,就像進入敵國一樣。我最近腹瀉,連衣服都不敢脫下來睡覺。昨天夜里想上廁所,因為擔心后房有緊急情況,又回到前殿居住,這難道不是你們這些人想敗壞我的家業嗎!”于是下令將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人逮捕,交給有關部門審訊;命令楊素向親近大臣陳述東宮的情況。
楊素于是公開說:“我奉陛下旨意返回京城,命令皇太子核查劉居士的殘余黨羽。太子接到詔令后,臉色大變、情緒激動,聲色俱厲地對我說:‘劉居士的黨羽已經全部伏法,讓我到哪里去追查!你身為右仆射,陛下對你的托付不輕,你自己去核查吧,和我有什么關系!’又說:‘當初隋文帝奪取天下的大事如果沒成功,我會先被誅殺;如今陛下做了天子,竟然讓我比不上各位弟弟,任何一件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接著長嘆一聲,回頭看著我說:‘我真覺得自己是個累贅。’”隋文帝說:“這個兒子不能繼承皇位很久了,皇后一直勸我廢黜他。我因為他是我平民時生下的兒子,又位居長子,希望他能逐漸改正過錯,所以隱忍到現在。楊勇曾指著皇后的侍女對別人說:‘這些都是我的東西。’這話多離譜!他的妃子剛去世時,我很懷疑是被毒害的,曾責備過他,楊勇立刻怨恨地說:‘我遲早要殺了元孝矩(元妃的父親)。’這是想害我卻把怒氣發泄到別人身上啊。長寧王(楊勇長子楊儼)剛出生時,我和皇后一起撫養他,楊勇卻心懷猜忌,多次派人來索要孩子。況且云定興的女兒(云昭訓),是在外面私通生下的孩子,看這來歷,未必是楊勇的親骨肉!過去晉朝太子娶了屠夫的女兒,他們的兒子就喜歡屠宰之事。如今如果太子的孩子不是親生的,就會擾亂皇室宗族。我雖然德行比不上堯、舜,但終究不會把天下百姓交給不成器的兒子!我一直擔心他會加害于我,就像防備大敵一樣;現在我要廢黜他,來安定天下!”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勸諫說:“廢立太子是大事,詔令一旦施行,后悔就來不及了。讒沒有邊際,希望陛下明察。”
隋文帝沒有回應,命令姬威詳細陳述太子的罪惡。姬威回答說:“太子平時和我說話,一心只想著驕奢享樂,還說:‘如果有勸諫我的人,就該殺了他,不殺一百來人,就不會有人再敢多嘴。’他修建宮殿臺閣,一年四季都不停歇。之前蘇孝慈被免去左衛率的職務,太子怒發沖冠、揮動手臂說:‘大丈夫總有一天,絕不會忘記這件事,一定要報仇雪恨。’另外,東宮宮內需要的物品,尚書省大多依據法令不予供給,太子就發怒說:‘仆射以下的官員,我遲早要殺一兩個人,讓他們知道怠慢我的下場。’太子還常說:‘陛下討厭我有很多庶子,可高緯、陳叔寶難道不是庶子嗎!’他曾讓女巫占卜吉兇,對我說:‘陛下的忌日在開皇十八年,這個日子越來越近了。’”隋文帝流淚說:“誰不是父母所生,他竟然能做出這種事!我最近讀《齊書》,看到高歡放縱他的兒子,心中非常憤怒,怎么能效仿他呢!”于是下令囚禁楊勇和他的兒子們,部署人手逮捕楊勇的黨羽。楊素故意歪曲法律條文,羅織罪名,構陷楊勇等人。
過了幾天,有關部門迎合楊素的心意,上奏說元旻常常曲意侍奉楊勇,心懷依附,在仁壽宮時,楊勇派親信裴弘送信給元旻,信上寫著“不要讓人看見”。隋文帝說:“我在仁壽宮時,哪怕是極小的事,東宮都必定知道,比驛馬傳信還快,我早就覺得奇怪,難道不就是這些人在傳遞消息嗎!”于是派武士在儀仗衛隊中逮捕了元旻。右衛大將軍元胄當時本該下班,卻沒有離開,趁機上奏說:“我剛才沒下班,就是為了防備元旻。”隋文帝把元旻和裴弘關進監獄。
此前,楊勇看到一棵枯老的槐樹,問:“這棵樹能用來做什么?”有人回答說:“古槐最適合取火。”當時衛士都佩戴火燧(取火工具),楊勇就命令工匠制作了幾千個火燧,想分賜給身邊的人;到這時,這些火燧在倉庫里被查獲。又在藥藏局查獲了幾斛艾草,隋文帝對此感到很奇怪,問姬威,姬威說:“太子的用意另有圖謀,陛下在仁壽宮時,太子常飼養一千匹馬,還說:‘直接去守住城門,陛下自然會餓死。’”楊素用姬威的話質問楊勇,楊勇不服,說:“我聽說公家有幾萬匹馬,我身為太子,養一千匹馬,難道就是謀反嗎!”楊素又拿出東宮裝飾華麗的服飾玩物,全部陳列在庭院中,展示給文武百官看,作為太子的罪證。隋文帝和獨孤皇后又多次派使者責備楊勇,楊勇仍不服氣。
冬季十月乙丑日,隋文帝派人召見楊勇,楊勇見到使者,驚慌地說:“難道是要殺我嗎?”隋文帝穿著軍裝,陳列士兵,駕臨武德殿,召集百官站在殿東,宗室親屬站在殿西,把楊勇和他的兒子們帶到殿庭中,命令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讀詔令,廢黜楊勇和他的兒子們的王、公主爵位,全部貶為平民。楊勇跪拜兩次說:“我本該被處死在街市上,作為后人的警示;幸好承蒙陛下憐憫,保住性命!”說完,淚流滿面,接著行禮后離開,左右侍從無不沉默同情。長寧王楊儼上表請求擔任宮廷宿衛,辭懇切哀傷;隋文帝看后很憐憫他。楊素進說:“希望陛下像對有毒的手一樣果斷,不要對他再留情意。”
己巳日,隋文帝下詔:“元旻、唐令則以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全部處死,他們的妻妾子孫都沒入官府為奴。車騎將軍榆林人閻毗、東郡公崔君綽、游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別赦免死罪,各打一百杖,本人、妻子兒女以及財產田宅都沒入官府。副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全部處死。”于是召集百官到廣陽門外,宣讀詔令處決這些人。又把楊勇轉移到內史省囚禁,供給五品官的飲食。賞賜楊素三千段布帛,賞賜元胄、楊約各一千段布帛,表彰他們審理楊勇案件的功勞。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勸諫說:“皇太子是被小人誤導,應當加以教誨,不應廢黜。”隋文帝大怒,用鞭子抽打他的胸部。
起初,云昭訓的父親云定興,隨意出入東宮,多次進獻奇裝異服和新奇器物來討好楊勇;左庶子裴政多次勸諫,楊勇不聽。裴政對云定興說:“您的行為不符合法度。另外,元妃突然去世,外面議論紛紛,這對太子的名聲很不利。您應當主動引退,否則將會遭遇災禍。”云定興把這話告訴了楊勇,楊勇更加疏遠裴政,后來裴政被調出京城,擔任襄州總管。唐令則被楊勇親近,楊勇常常讓他彈琴唱歌,教東宮宮女演奏,右庶子劉行本責備他說:“庶子應當用正道輔佐太子,怎么能在后宮中討好太子呢!”唐令則很慚愧,卻沒有改正。當時沛國人劉臻、平原人明克讓、魏郡人陸爽,都因擅長文學而被楊勇親近;劉行本對他們不能糾正太子的過錯感到憤怒,常常對三人說:“你們只知道讀書罷了!”夏侯福曾在東宮閣內和楊勇嬉戲,夏侯福放聲大笑,聲音傳到外面。劉行本聽到后,等夏侯福出來,斥責他說:“殿下寬容,才給你面子。你是什么小人,敢如此輕慢!”于是把他交給執法官員治罪。幾天后,楊勇為夏侯福求情,才釋放了他。楊勇曾得到一匹好馬,想讓劉行本騎馬觀賞,劉行本嚴肅地說:“陛下任命我為庶子,是想讓我輔佐殿下,不是讓我做殿下的玩物。”楊勇慚愧地放棄了。等到楊勇被廢黜時,裴政、劉行本已經去世,隋文帝嘆息說:“如果裴政、劉行本還在,楊勇不至于落到這個地步。”
楊勇曾設宴款待東宮官員,唐令則親自彈琵琶,演唱《娬媚娘》。太子洗馬李綱起身對楊勇說:“唐令則身為東宮官員,職責是輔佐太子走正道,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自己當作歌妓,演唱淫靡之曲,污染視聽。如果這事被陛下知道,唐令則的罪過就不可估量了,難道不會連累殿下嗎!我請求立刻治他的罪!”楊勇說:“我只是想取樂罷了,你不要多事!”李綱于是快步走出宴會。等到楊勇被廢黜,隋文帝召集東宮官員嚴厲責備,官員們都惶恐不安,沒人敢回應。只有李綱說:“廢立太子是大事,如今文武大臣都知道不能這樣做,卻沒人敢說話,我怎么敢怕死,不向陛下說明真相呢!太子的本性是中等水平,可以變好,也可以變壞。如果陛下當初選擇正直的人輔佐他,足以讓他繼承大業。如今卻任命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這兩個人只知道用彈琴唱歌、打獵游玩討好太子,太子怎么會不落到這個地步!這是陛下的過錯,不是太子的罪過。”說完跪在地上流淚嗚咽。隋文帝沉默了很久,神色悲傷地說:“李綱責備我,不是沒有道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選擇你做東宮官員,可楊勇不親近信任你,即使再選正直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李綱回答說:“我之所以不被親近信任,確實是因為奸臣在太子身邊的緣故。陛下只要殺了唐令則、鄒文騰,再選賢才輔佐太子,怎么知道我最終會被疏遠拋棄呢!自古以來,廢黜嫡長子,很少有不導致國家危亡的,希望陛下深思,不要留下后悔。”隋文帝不高興,宣布退朝,左右侍從都為李綱感到害怕。恰逢尚書右丞職位空缺,有關部門請求任命人選,隋文帝指著李綱說:“這是個好右丞!”立即任命李綱為尚書右丞。
太平公史萬歲從大斤山返回,楊素嫉妒他的功勞,對隋文帝說:“突厥本來已經歸降,最初并沒有侵犯邊境,只是來邊塞放牧罷了。”于是壓下了史萬歲的功勞。史萬歲多次上奏陳述情況,隋文帝仍沒有醒悟。隋文帝廢黜太子時,正在徹底追查東宮黨羽。隋文帝問史萬歲在哪里,史萬歲其實在朝堂上,楊素卻謊稱:“史萬歲去拜見東宮了!”以此激怒隋文帝。隋文帝信以為真,下令召見史萬歲。當時史萬歲部下的士兵有幾百人在朝堂上喊冤,史萬歲-->>對他們說:“我今天會為你們向陛下極力進,事情一定會有結果。”見到隋文帝后,史萬歲說“將士們有功勞,卻被朝廷壓制!”辭激昂憤怒。隋文帝大怒,命令左右侍從將他打死。不久后隋文帝后悔,派人去追,但已經來不及了,于是下詔陳述史萬歲的罪狀,天下人都為史萬歲感到冤枉惋惜。
十一月戊子日,隋文帝立晉王楊廣為皇太子。當天天下發生地震,楊廣請求降低自己的服飾規格,東宮官員不稱自己為臣。十二月戊午日,隋文帝下詔同意。任命宇文述為左衛率。起初,楊廣謀劃奪取太子之位時,洪州總管郭衍參與其中,因此征召郭衍擔任左監門率。
隋文帝把前太子楊勇囚禁在東宮,交給太子楊廣看管。楊勇認為自己被廢黜是冤枉的,多次請求面見隋文帝申冤,但都被楊廣阻止,無法傳達。于是楊勇爬上樹上大喊,聲音傳到隋文帝的住處,希望能被召見。楊素趁機說楊勇神志混亂,被瘋鬼附體,無法再恢復正常。隋文帝相信了楊素的話,最終沒有召見楊勇。
起初,隋文帝平定陳朝后,天下人都認為將會迎來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私下對親信說:“陛下猜忌苛刻,太子軟弱,各位藩王專權,天下雖然現在安定,不久后就會有危亂。”他的兒子房玄齡也秘密對房彥謙說:“陛下本來沒有功德,靠欺詐奪取天下,各個兒子都驕奢不仁,一定會自相殘殺,如今雖然太平,隋朝的滅亡很快就會到來。”房彥謙是房法壽的玄孫。
房玄齡和杜杲哥哥的孫子杜如晦都參與了官員選拔,吏部侍郎高孝基以善于識別人才聞名,見到房玄齡后,嘆息說:“我見過的人很多,從沒見過像這位年輕人這樣的,將來必定會成為棟梁之才,可惜我看不到他成就大業了!”見到杜如晦后,對他說:“你有隨機應變的才能,將來必定會擔任棟梁重任。”高孝基把自己的子孫托付給了他們。
隋文帝晚年深信佛教、道教和鬼神之說,辛巳日,首次下詔:“有盜竊、毀壞佛像、天尊像以及五岳、四鎮、四海、四瀆神像的人,按‘不道’罪論處;僧人毀壞佛像、道士毀壞天尊像的人,按‘惡逆’罪論處。”
這一年,征召同州刺史蔡王楊智積入朝。楊智積是隋文帝弟弟的兒子。他生性謹慎,家中沒有私人拜會,日常生活簡樸,隋文帝很憐愛他。楊智積有五個兒子,只教他們讀《論語》《孝經》,不讓他們結交賓客。有人問他原因,楊智積說:“你不了解我!”他的意思是擔心兒子們有才能而招致災禍。
齊州行參軍章武人王伽押送七十多名流放囚犯李參等人前往京城,走到滎陽時,憐憫囚犯們辛苦,把他們都叫過來說:“你們自己犯了國法,身陷牢獄,本是罪有應得;但辛苦押送你們的士兵,你們難道不感到慚愧嗎!”李參等人道歉。王伽于是解開囚犯們的枷鎖,讓押送的士兵停止押送,和囚犯們約定:“某天必須到達京城,如果你們逾期或逃跑,我會為你們承擔死罪。”說完就離開了。流放囚犯們感動喜悅,按時到達京城,沒有一個人逃跑。隋文帝聽說后很驚異,召見王伽交談,稱贊了他很久。于是召集所有流放囚犯,讓他們帶著妻子兒女一起入宮,在殿庭中設宴款待并赦免了他們。隋文帝趁機下詔說:“所有生靈,都有天賦的本性,都知道善惡,能分辨是非。如果用真誠對待他們,明確加以勸導,風俗必定會改變,人們都會向善。過去因天下戰亂,道德教化廢絕,官吏沒有慈愛之心,百姓心懷奸詐之意。我想遵循圣人的法則,用道德教化百姓,而王伽深刻理解我的心意,誠心勸導囚犯,李參等人醒悟,主動到司法部門報到:這說明天下百姓,并非難以教化。如果官吏都像王伽一樣,百姓都像李參一樣,不用刑罰就能治理國家,還會遠嗎!”于是提拔王伽為雍縣縣令。
太史令袁充上表稱:“隋朝建立以來,白天的時間逐漸變長。開皇元年,冬至時的日影長一丈二尺七寸二分;從那以后逐漸變短,到開皇十七年,比原來短了三寸七分。太陽離北極近,日影就短、白天就長;離北極遠,日影就長、白天就短。太陽運行在‘內道’時離北極近,運行在‘外道’時離北極遠。據《元命包》記載:‘日月運行在內道,天體運轉就符合常規。’《京房別對》說:‘天下太平,太陽運行在‘上道’;天下升平,運行在‘次道’;霸主時代,運行在‘下道’。’如今大隋開國,上感上天,日影變短、白天變長,這是自古以來罕見的吉兆。”隋文帝上朝時對百官說:“日影變短的吉慶,是上天的保佑。現在太子剛立,應當改元,就取‘白天變長’的意思定年號。”此后,所有工匠勞作都增加了工作量,理由是白天變長了。工匠們為此苦不堪。
仁壽元年(辛酉年,公元601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隋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仁壽”。
任命尚書右仆射楊素為左仆射,納蘇威為右仆射。
丁酉日,改封河南王楊昭為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