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說:“先帝在世時,你們怎么不說!現在想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先喝酒,別多嘴!”高睿等人辭、態度更激烈。儀同三司安吐根說:“我本是西域商人,能站在各位權貴后面,全靠先帝厚恩,怎敢怕死!不把和士開外調,朝野不會安定。”
胡太后說:“以后再議,你們先散了!”高睿等人有的把官帽扔在地上,有的甩袖子起身。第二天,高睿等人又到云龍門,讓元文遙入宮上奏,往返三次,胡太后都不同意。左丞相段韶派胡長粲傳達太后的話:“先帝靈柩還沒下葬,事情太匆忙,希望你們再考慮!”高睿等人于是都下拜謝罪。
胡長粲回宮復命,胡太后說:“保住我們母子地位的,是哥哥(胡長粲)的功勞啊!”重賞高睿等人,這事才作罷。
胡太后和北齊后主(高緯)召問和士開如何應對,和士開回答:“先帝在群臣中,待我最優厚。陛下剛居喪,大臣們都有覬覦權力之心。現在若把我外調,就是剪去陛下的羽翼。您該對高睿等人說:‘元文遙和我都受先帝重用,怎能只調走我一人?可將我們都任命為州官,暫時仍留朝處理事務,等先帝下葬后再赴任。’高睿等人以為我真會外調,肯定會高興。”后主和太后同意,按他的話告知高睿等人。
于是北齊任命和士開為兗州刺史,元文遙為西兗州刺史。先帝下葬后,高睿等人立即催促和士開上路。太后想留和士開過百日喪期,高睿不允許;幾天內,太后多次提及此事。有個知道太后密旨的宦官對高睿說:“太后心意已如此,殿下何必苦苦違背!”高睿說:“我受先帝重托,現在君主年幼,怎能讓奸臣留在身邊!若不能以死堅守,還有何顏面見天!”于是再次見太后,極力勸諫。太后命人斟酒賜高睿,高睿嚴肅地說:“現在討論國家大事,不是為了一杯酒!”說完立即退出。
和士開載著美女、珠簾去見婁定遠,謝罪說:“各位權貴想殺我,多虧王爺您出力保全我的性命,讓我做州官。現在要告別,獻上兩名女子、一幅珠簾。”婁定遠大喜,問和士開:“想不想再回朝廷?”和士開說:“在朝內久了心里不安,現在能外調,正合我意,不愿再回去。只求王爺保護,讓我長期做個大州刺史就夠了。”婁定遠信了他的話。送和士開到門口時,和士開說:“現在要遠走,想最后拜見太后和陛下告別。”婁定遠同意了。
和士開因此得以見到太后和后主,進說:“先帝突然去世,我愧疚沒能殉死。看朝中權貴的勢頭,是想把陛下變成‘乾明’(指孝昭帝廢黜的高殷)。我外調后,必定會發生大變,我有何顏面去地下見先帝!”說完痛哭。后主、太后也哭了,問:“怎么辦?”和士開說:“我已能入宮,沒什么可擔心的,只需幾道詔書就行。”于是后主下詔,調婁定遠為青州刺史,斥責趙郡王高睿“不守臣道”。
第二天,高睿準備再入宮勸諫,妻兒都阻止他,高睿說:“國家大事為重,我寧可為先帝而死,也不忍見朝廷衰敗。”到殿門時,又有人勸:“殿下別進去,恐有變故。”高睿說:“我上不負天,死也無憾。”入宮見太后,太后再次勸他,高睿仍堅持己見。出宮后,走到永巷,遇到衛兵,被抓送華林園雀離佛院,太后命劉桃枝將他拉殺(用杖打死)。高睿長期掌管朝政,清正自守,朝野都為他冤屈惋惜。北齊又任命和士開為侍中、尚書左仆射。婁定遠把和士開送的禮物還回去,又加送珍貴寶物賄賂他。
三月,北齊后主前往晉陽。夏季四月初五,將并州尚書省改為大基圣寺,晉祠改為大崇皇寺。初六,后主返回鄴城。
北齊后主年幼,寵幸很多人。武衛將軍高阿那肱,一向靠諂媚被世祖(高湛)、和士開厚待,世祖常讓他在東宮侍奉后主,因此得寵,逐步升任并省尚書令,封淮陰王。
世祖曾挑選二十名都督侍衛東宮,昌黎人韓長鸞在其中,后主唯獨親近韓長鸞。韓長鸞本名韓鳳,以字行世,逐步升任侍中、領軍,總掌宮內機密。
宮婢陸令萱,丈夫漢陽人駱超因謀反被殺,陸令萱被沒入掖庭為奴,兒子駱提婆也淪為奴隸。后主在襁褓中時,由陸令萱撫養。陸令萱狡猾善媚,得胡太后寵信,在宮中獨攬權勢,被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都認她為養母。后主任命陸令萱為女侍中。陸令萱引薦駱提婆入宮侍奉后主,兩人朝夕嬉戲親近,駱提婆逐步升任開府儀同三司、虎衛大將軍。
宮人穆舍利,是斛律皇后的侍女,得后主寵幸;陸令萱想依附她,就認她為養女,推薦她為弘德夫人,還讓駱提婆冒姓穆氏。不過和士開掌權最久,其他寵臣都依附他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后主想起祖珽,從流放的囚犯中提拔他為海州刺史。祖珽寫信給陸令萱的弟弟儀同三司陸悉達,說:“趙彥深心懷陰私,想做伊尹、霍光那樣廢立君主的事,儀同您姐弟怎能平安?為何不早用有智謀的人!”和士開也因祖珽有膽略,想引他為謀主,于是摒棄舊怨,虛心對待他,和陸令萱一起對后主說:“文襄、文宣、孝昭三位皇帝的兒子,都沒能繼位,現在陛下能獨掌帝位,全靠祖孝征(祖珽字)的功勞。人有功不可不賞,祖孝征雖品行淺薄,但謀略過人,危急時可用;況且他已失明,肯定無反心。請召他回朝,詢問計策。”后主同意,召祖珽入朝任秘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
和士開誣陷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橫放縱,將他外調為齊州刺史。胡長仁怨恨,謀劃派刺客殺和士開。事情敗露,和士開與祖珽商議,祖珽引漢文帝殺舅舅薄昭的先例,勸后主派人到齊州賜死胡長仁。
五月二十二日,周武帝前往醴泉宮。
五月二十九日,陳朝任命吏部尚書徐陵為左仆射。
秋季七月初三,陳朝皇太子陳叔寶納妃沈氏(吏部尚書沈君理之女)。二十三日,周武帝返回長安。
八月二十二日,盜賊殺死北周孔城防主,獻城歸附北齊。
九月初四,北周派齊公宇文憲和柱國李穆率軍趕赴宜陽(今河南宜陽),修筑崇德等五座城池。
歐陽紇在廣州任職十多年,威望、恩惠遍及百越。自從華皎反叛后,陳宣帝對他疑心,征召他為左衛將軍。歐陽紇恐懼,部下大多勸他反叛,于是他起兵攻打衡州刺史錢道戢。
宣帝派中書侍郎徐儉持節去傳旨勸諭。歐陽紇初見徐儉時,陳列重兵侍衛,辭不恭。徐儉說:“漢初呂嘉反叛的事已過去很久,但將軍難道沒見周邊、陳寶應的下場嗎?轉禍為福,還來得及。”歐陽紇沉默不答,把徐儉安置在孤園寺,幾十天不讓他返回。歐陽紇曾去見徐儉,徐儉說:“將軍已起兵,我必須回朝復命。我的性命雖在將軍手中,但將軍的成敗,和我無關,希望別留我。”歐陽紇才放徐儉返回。徐儉是徐陵的兒子。
冬季十月十五日,陳宣帝下詔命車騎將軍章昭達討伐歐陽紇。
二十六日,陳宣帝祭祀太廟。
十一月二十五日,北周鄫文公長孫儉去世。
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太傅,馮翊王高潤為太保,瑯邪王高儼為大司馬。十二月十四日,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尚書令。二十四日,任命中書監魏收為左仆射。
北周齊公宇文憲等人包圍北齊宜陽,切斷糧道。
自從華皎叛亂后,陳朝與北周斷絕往來,至此北周派御正大夫杜杲出使陳朝,請求恢復舊好。宣帝同意,派使者回訪北周。
太建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春季正月初一,北齊改年號為“武平”。北齊東安王婁睿去世。
二十二日,陳宣帝祭祀太廟。
二十四日,北齊派兼散騎常侍裴讞之出使陳朝。
北齊太傅斛律光率領三萬步兵騎兵救援宜陽,多次擊敗北周軍,修筑統關、豐華兩座城池打通宜陽糧道,然后返回。北周軍追擊,斛律光反擊,又打敗周軍,俘獲北周開府儀同三司宇文英、梁景興。二月十五日,北齊任命斛律光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太師,賀拔仁為錄尚書事。
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仆到南海(今廣東廣州),誘騙他一起反叛。馮仆派使者告訴母親洗夫人(嶺南少數民族首領)。洗夫人說:“我為朝廷忠貞,已歷兩代,不能因顧惜你而背叛國家。”于是發兵守境,率領各部首領迎接章昭達。
章昭達日夜兼程,抵達始興(今廣東韶關)。歐陽紇聽說章昭達突然到來,驚慌失措,出兵駐扎洭口(今廣東英德),聚集大量沙石裝在竹籠里,放在水柵外阻擋陳軍戰船。章昭達在上游,給戰船安裝拍竿,命士兵銜刀在水中潛行,砍斷竹籠的篾條。隨后放大戰船順流沖擊,歐陽紇軍大敗,陳軍生擒歐陽紇,押送建康。二月二十九日,歐陽紇在建康街市被斬首。
歐陽紇反叛時,流寓嶺南的士人都很惶恐,唯獨前著作佐郎蕭引坦然自若,說:“漢代管寧、袁渙也只是安然靜坐而已。君子憑正直踐行道義,有何憂懼!”歐陽紇被平定后,宣帝征召蕭引為金部侍郎。蕭引是蕭允的弟弟。
馮仆因母親的功勞,被封為信都侯,升任石龍太守;宣帝派使者持節冊封洗夫人為石龍太夫人,賜給她帶繡花車幔、涂油車簾的四馬安車一輛,配備鼓吹樂隊,以及旌旗、節杖,儀仗規格與刺史相同。
三月十三日,陳朝皇太后章氏(章要兒)去世。
十五日,北齊安定武王賀拔仁去世。
二十四日,陳朝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初一,北周任命柱國寶文盛為大宗伯。
周武帝前往醴泉宮。
初八,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徐之才為尚書左仆射。
二十五日,陳朝將武宣皇后(章要兒)葬在萬安陵。
閏四月二十五日,陳宣帝拜謁太廟。
五月初一,北齊派使者到陳朝吊唁太后。
六月初五,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司空。
二十四日,北齊穆夫人生子高恒。后主當時沒有兒子,為此大赦天下。陸令萱想讓高恒做太子,怕斛律皇后怨恨,就對后主說,讓斛律皇后認高恒為養子。
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唐邕為尚書右仆射。
秋季七月初三,北齊立孝昭帝(高演)之子高彥基為城陽王,高彥忠為梁郡王。初四,任命尚書令蘭陵王高長恭為錄尚書事,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和士開權勢日益興盛,朝中不知廉恥的官員,有的認他為養父,與富商大賈平起平坐。曾有個官員去探望和士開的病,恰逢醫生說:“王爺傷寒很重,其他藥無效,應服黃龍湯(糞汁調制的藥)。”和士開面露難色。那官員說:“這藥很容易服,王爺別猶豫,我先替您嘗。”說完一飲而盡。和士開被他的心意感動,勉強服下,病竟痊愈。
初五,周武帝返回長安。
二十三日,北周任命華山王宇文凝為太傅。
陳朝司空章昭達攻打后梁,后梁君主(蕭巋)與北周總管陸騰率軍抵抗。北周在峽口南岸山崖修筑安蜀城,在江上拉粗繩,編蘆葦為橋運送軍糧。章昭達命士兵制作長戟,裝在樓船上,仰頭砍斷繩索——繩索斷裂后周軍糧絕,陳軍趁機攻城,攻克安蜀城。
后梁君主向北周襄州總管衛公宇文直告急,宇文直派大將軍李遷哲領兵救援。李遷哲用部眾守江陵外城,自己率騎兵出南門、步兵出北門,首尾夾擊陳軍,陳軍死傷眾多。夜里,陳軍偷偷從城西用梯子登城,幾百人爬上城頭,李遷哲與陸騰奮力抵抗,才將陳軍擊退。
章昭達又挖開龍川寧朔堤,引水淹江陵。陸騰在西堤出戰,章昭達兵敗,率軍撤退。
八月初十,北齊后主(高緯)前往晉陽。
九月二十四日,北齊立皇子高恒為太子。
冬季十月初一,發生日食。
北齊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司徒,上洛王高思宗為司空。又恢復梁永嘉王蕭莊的開府儀同三司爵位,封梁王,許諾幫他復國,最終未能實現。北齊滅亡后,蕭莊悲憤抑郁,在鄴城去世。
十月初五,陳宣帝祭祀太廟。
十月初九,北齊恢復威宗(高洋)的謚號為“文宣皇帝”,廟號“顯祖”。
十月十七日,北周鄭桓公達奚武去世。
十二月初八,北齊后主返回鄴城。
北周大將軍鄭恪領兵平定越巂(今四川西昌),設置西寧州。
北周、北齊爭奪宜陽(今河南宜陽),長期未分勝負。北周勛州刺史韋孝寬對下屬說:“宜陽一座小城,無關兩國興衰,卻讓雙方連年勞師。北齊難道沒有智謀之士?若他們放棄崤山以東,來奪取汾水以北,我們必失土地。現在應盡快在華谷、長秋筑城,阻斷他們的圖謀——若被他們搶先,就難應對了。”于是繪制地形圖,陳述利害。晉公宇文護對使者說:“韋孝寬子孫雖多,也不足百人。汾北筑城,派誰去駐守?”此事遂擱置。
北齊斛律光果然從晉州出兵,在汾北修筑華谷、龍門兩座城池。斛律光到汾東與韋孝寬相見,說:“宜陽小城,讓雙方長期苦戰。現在我放棄那里,想在汾北補償損失,希望你不要見怪。”韋孝寬說:“宜陽是你們的要沖,汾北是我們棄置之地。我們棄、你們取,哪來的‘補償’!你輔佐幼主,地位尊貴,不安撫百姓卻窮兵黷武,貪圖尋常土地而使疲弱百姓遭難,我認為你不該這么做!”
斛律光進軍包圍定陽(今山西吉縣),修筑南汾城逼近周軍。北周解除宜陽之圍,調兵救援汾北。晉公宇文護向齊公宇文憲問計,宇文憲說:“兄長應暫出同州(今陜西大荔)造勢,我請率精兵在前,隨機攻取。”宇文護同意。
太建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春季正月初十,陳朝任命尚書右仆射徐陵為左仆射。
正月十四日,北齊派兼散騎常侍劉環俊出使陳朝。
正月十八日,陳宣帝到南郊祭天;二十八日,到北郊祭地。
北齊斛律光在西部邊境修筑十三座城池,騎馬用馬鞭指畫規劃,很快建成,開拓土地五百里,卻從不夸耀功勞。又與北周韋孝寬在汾北交戰,擊敗周軍。齊公宇文憲統領眾將向東抵御齊軍。
二月初八,陳宣帝祭祀明堂;二十四日,舉行親耕藉田儀式。
二月二十九日,北齊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為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仆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仆射,仍掌管官員選拔。
馮子琮一向諂媚依附和士開,到這時,自認為是太后親屬,又掌選官權,便擅自提拔官員,不再請示和士開,兩人由此產生矛盾。
三月初五,陳朝大赦天下。
北周齊公宇文憲從龍門(今山西河津)渡河,斛律光退守華谷(今山西稷山),宇文憲攻克北齊新筑的五座城池。北齊太宰段韶、蘭陵王高長恭領兵抵御周軍,攻克柏谷城(今河南偃師)后返回。
夏季四月初一,發生日食。
四月初五,北齊任命瑯邪王高儼為太保。
四月十五日,北齊派使者出使陳朝。
北周陳公宇文純等人奪取北齊宜陽等九座城池,斛律光率領五萬步兵騎兵趕赴救援。
五月十六日,北周派納鄭詡出使陳朝。
北周晉公宇文護派中外府參軍郭榮,在姚襄城(今山西吉縣西)南、定陽城西筑城。北齊段韶領兵襲擊周軍,擊敗郭榮。六月,段韶包圍定陽城,北周汾州刺史楊敷堅守,北齊未能攻克。段韶加緊攻城,屠殺外城守軍。當時段韶生病,對蘭陵王高長恭說:“此城周圍三百道山澗,守軍無路可逃,只擔心他們從東面一條通道突圍——應選精兵專門駐守,必能擒獲楊敷。”高長恭于是派一千多名壯士埋伏在東南澗口。
城中糧盡,齊公宇文憲領兵救援,因忌憚段韶不敢前進。楊敷率殘余士兵連夜突圍,被伏兵襲擊生擒,部眾全被俘虜。六月十九日,北齊奪取北周汾州及姚襄城,只有郭榮修筑的城池得以保存。楊敷是楊愔的族侄。
楊敷之子楊素,年少多才,有大志,不拘小節。因父親堅守氣節被俘,未獲北周追贈謚號,楊素上表申訴,周主不許;他反復上表,周主大怒,命手下斬他。楊素大聲說:“我侍奉無道天子,死是本分!”周主欣賞他的膽識,追贈楊敷為大將軍,謚“忠壯”,任命楊素為儀同三司,逐漸禮遇他。周主命楊素起草詔書,他下筆即成,文辭義理俱佳。周主說:“好好努力,不愁富貴。”楊素說:“只恐富貴來逼我,我無心追求富貴。”
北齊斛律光與周軍在宜陽城下交戰,奪取北周建安等四座戍所,俘虜一千多人后返回。軍隊未到鄴城,后主下詔讓士兵解散。斛律光因部下多有戰功,尚未受慰勞,便秘密上表,請求派使者宣旨慰問,軍隊仍繼續前進;北齊朝廷派使者拖延未到。軍隊返回,快到紫陌(鄴城郊外)時,斛律光駐軍等待使者。后主聽說斛律光軍隊逼近,心中厭惡,急忙派舍人召斛律光入宮,宣旨慰勞后才讓士兵解散。
北齊瑯邪王高儼因和士開、穆提婆等人專橫奢侈,心中憤憤不平。和、穆二人私下說:“瑯邪王目光銳利,幾步外都像能射sharen,之前和他對視,竟嚇得出汗——我們見天子奏事都沒這么怕。”于是忌恨高儼,調他居住北宮,規定五天入朝一次,不許隨時見太后。
高儼被任命為太保時,其他官職全被解除,仍兼任御史中丞和京畿大都督。和士開等人因北宮有武器庫,想把高儼調離宮外,再奪他的兵權。治書侍御史王子宜,與高儼親信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辟強勸高儼:“殿下被疏遠,全因和士開挑撥,怎能離開北宮去民間居住!”高儼對侍中馮子琮說:“和士開罪大惡極,我想殺他,你看如何?”馮子琮本就想廢后主立高儼,于是勸他動手。
高儼讓王子宜上表彈劾和士開的罪狀,請求將他關押審訊。馮子琮把這道奏表夾雜在其他文書中呈報,北齊后主(高緯)沒仔細看就批準了。高儼欺騙領軍庫狄伏連說:“奉陛下敕令,命領軍抓捕和士開。”庫狄伏連把這事告訴馮子琮,請求再次奏請確認,馮子琮說:“瑯邪王已受敕令,何必再奏?”庫狄伏連信了,調遣京畿士兵埋伏在神虎門外,并告誡守門人不許和士開入宮。
秋季七月二十五日清晨,和士開像往常一樣早朝,庫狄伏連拉住他的手說:“今天有件大好事。”王子宜遞給他一封函件,說:“有敕令,命王爺去臺省(中央官署)。”隨即派士兵護送。高儼派都督馮永洛到臺省斬殺和士開。
高儼本意只殺和士開,他的黨羽卻逼迫他說:“事已至此,不能中止。”高儼于是率領三千多名京畿士兵駐守千秋門。后主派劉桃枝帶八十名禁兵召高儼,劉桃枝遠遠就下拜,高儼命人把他反綁,要斬首,禁兵一哄而散。后主又派馮子琮召高儼,高儼推辭說:“和士開往日罪該萬死,他謀劃廢黜陛下,還想剃掉太后頭發讓她當尼姑,我是假傳圣旨殺他。皇兄若要殺我,我不敢逃罪;若想召我,愿派陸令萱來迎,我就入宮拜見。”高儼說的“姊姊”指陸令萱,想誘她出來殺掉。陸令萱持刀站在后主身后,聽到這話嚇得發抖。
后主又派韓長鸞召高儼,高儼準備入宮,劉辟強拉著他的衣服勸諫:“若不殺穆提婆母子,殿下入宮后必無生路。”廣寧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從西邊過來,問:“為何不入宮?”劉辟強說:“兵少。”高延宗環視眾人說:“孝昭帝殺楊遵彥,只帶八十人;現在我們有幾千人,怎能說兵少?”
后主哭著對太后說:“有緣就再見到您,無緣就永別了!”于是緊急召斛律光,高儼也派人召他。
斛律光聽說高儼殺了和士開,拍手大笑說:“龍子做事,果然不同凡人!”入宮后,在永巷見后主。后主率領四百名宿衛步騎兵,正披甲準備出戰,斛律光說:“小輩們動兵,一旦交手就會亂套。俗話說‘奴才見主子就嚇破膽’,陛下只需親自到千秋門,瑯邪王必不敢妄動。”后主聽從了。
斛律光步行在前,讓人跑去喊:“陛下駕到!”高儼的部眾瞬間潰散。后主在橋上勒馬遠望,高儼仍站著不動,斛律光上前對他說:“天子的弟弟殺一個人,有什么好怕的!”拉著他的手強行帶他去見后主,還替他求情:“瑯邪王年少,不懂事,行事魯莽,等他長大就不會這樣了,望陛下寬恕。”后主拔出高儼腰間的刀環,反復擊打他的發髻,過了很久才放他。
后主逮捕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辟強、都督翟顯貴,在后園將他們肢解,把尸體暴露在街頭。后主想殺光高儼府中所有文武官員,斛律光說:“這些人都是勛貴子弟,殺了他們恐人心不安。”趙彥深也說:“《春秋》有‘責罰主帥’的原則(只懲首惡)。”于是對眾人按罪量刑,各有處分。
太后責問高儼,高儼說:“是馮子琮教我的。”太后大怒,派人到內省用弓弦勒死馮子琮,讓宦官用運糧車把他的尸體送回家。從此太后常把高儼留在宮中,每次吃飯都要親自先嘗,怕人下毒。
八月二十四日,北齊后主前往晉陽。九月初六,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太宰,馮翊王高潤為太師。
九月十四日,北齊平原忠武王段韶去世。段韶有謀略,能讓將士拼死效力,外出統領軍隊、入朝參與朝政,功高望重卻性情溫和謹慎,有宰相氣度。他侍奉繼母孝順,家族內部和睦莊重,北齊勛貴之家無人能及。
北齊祖珽勸說陸令萱,把趙彥深外調為兗州刺史;后主任命祖珽為侍中。陸令萱對后主說:“人稱瑯邪王聰明勇猛,當今無敵;看他的相貌,恐怕不是做臣子的料。自從他擅zisha人后,常心懷恐懼,應盡早除掉他。”寵臣何洪珍等人也請求殺高儼,后主猶豫不決,派人用食車秘密接來祖珽詢問,祖珽說:“周公殺管叔、季友鴆殺慶父(都是為保社稷殺親屬)。”后主于是帶高儼去晉陽,命右衛大將軍趙元侃誘捕高儼,趙元侃說:“我曾侍奉先帝,見先帝極愛瑯邪王。我寧可死,也不忍做這事。”后主調趙元侃為豫州刺史。
九月二十五日,后主對太后說:“明天一早想和高儼去打獵。”夜里四更,后主召高儼,高儼起疑。陸令萱說:“兄長叫你,你怎能不去!”高儼出宮后,到永巷被劉桃枝反綁雙手。高儼大喊:“求見太后、皇兄!”劉桃枝用袖子塞住他的嘴,反披他的袍子蒙住頭,扛著他出宮;到大明宮時,高儼已鼻血滿面,被拉殺(杖殺),年僅十四歲。后主讓人用草席裹住他的尸體,埋在宮中。后主派人告知太后,太后趕來哭了十幾聲,就被人扶回殿內。高儼的四個遺腹子,后來全被囚禁至死。
冬季十月,北齊撤銷京畿府,將其職權歸入領軍府。
十月初八,北周冀公宇文通去世。
十月初十,陳宣帝祭祀太廟。
十月二十一日,北周派右武伯谷會琨等人出使北齊。
北齊胡太后行為不檢,與沙門統(僧官)曇獻私通,有些僧人甚至戲稱曇獻為“太上皇”。后主聽說太后不軌卻不信,后來朝見太后時,看到兩個尼姑,因喜歡召來寵幸,才發現是男子。曇獻的事就此敗露,相關人全被處死。
十月二十五日,后主從晉陽護送太后返回鄴城,到紫陌時遇到大風。舍人魏僧伽擅長觀測風向占卜,上奏說:“馬上會有叛亂之事。”后主謊稱“鄴城中有變故”,拉弓裹住箭桿,疾馳進入南城,派宦官鄧長飆把太后幽禁在北宮,還下令內外親屬都不許見胡太后。太后有時為后主準備食物,后主也不敢吃。
十一月初六,北齊派侍中赫連子悅出使北周。
十一月十三日,周武帝前往散關(今陜西寶雞西南)。
十一月二十二日,北齊任命徐州行臺廣陵王高孝珩為錄尚書事;二十六日,又任命他為司徒。二十九日,任命斛律光為左丞相。
十二月十六日,周武帝返回長安。
十二月十九日,陳朝邵陵公章昭達去世。
這一年,后梁華皎準備去北周,路過襄陽時,勸說衛公宇文直:“梁主(蕭巋)已失去江南各州,百姓少、國家窮;北周朝廷有‘興亡繼絕’的道義,理應資助,希望借幾州之地支援后梁。”宇文直同意,派人上奏北周,周主下詔把基、平、鄀三州劃歸后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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